获奖的兴奋感持续了几天,便被更繁重的工作取代。玛侬夫人的宴会之后,秦婉工作室的知名度突然提升,开始接到一些新的、更有挑战性的咨询和委托。墨雨荨的时间被切割成更细的碎片:白天跟着秦婉学习复杂的镶嵌和抛光技术,晚上去夜校上法语课,深夜还要完成自己的设计草图和学习笔记。
忙碌像一层厚厚的茧,将她包裹,让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心力去回想那个冰冷的对视,以及他离去时僵硬的背影。
直到一周后的某个清晨。
墨雨荨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餐。秦婉有晨跑的习惯,还没回来。她煎着鸡蛋,忽然闻到油烟味,胃里毫无征兆地一阵翻江倒海。
她冲进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
最近好像很容易累,胃口也不太好……她撑着洗手台,用冷水拍了拍脸,看着镜子里有些苍白的自己。可能是压力太大,没休息好。
没太在意。
但接下来的几天,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闻到某些特定气玩会恶心,嗜睡,胸部也隐隐胀痛。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冷的蛇,悄无声息地钻进她的脑海。
她算了算日期。离开庄园前的那段时间……她心神恍惚,根本没留意。
心跳加速。
不会的。不可能那么巧。
她强迫自己冷静,继续投入工作。但设计线条开始变得不稳定,切割宝石时手会微微发抖。
秦婉发现了她的异常。
“雨荨,你脸色很差。生病了?”一天午饭后,秦婉按住她准备去洗碗的手。
“没事,可能有点感冒。”墨雨荨避开她的目光。
秦婉看着她,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带着洞悉:“雨荨,你是我学生,也算我半个女儿。有事别瞒我。”
墨雨荨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沉默了很久,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秦老师……我可能……怀孕了。”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细微的滴答声。
秦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然后慢慢松开她的手,叹了口气:“多久了?”
“我不知道……一个多月?可能两个月?”墨雨荨声音发颤,“我不确定……”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秦婉果断地说,“先确认。别自己吓自己。”
“不,我自己去。”墨雨荨立刻抬头,“不能麻烦您……”
“麻烦什么?”秦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事必须弄清楚。如果真有了,你要早做打算。”
打算。
这两个字像巨石压在墨雨荨心上。她能有什么打算?告诉宫爵?不,绝不可能。这个孩子,是在那段扭曲关系结束前,留下的最后也是最棘手的证据。
打掉?这个念头闪过时,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小腹。那里还一片平坦,没有任何感觉。
留下?她拿什么养?她自己还在温饱线上挣扎,靠着秦婉的收留和画廊的兼职勉强度日。一个孩子……
“别想了。”秦婉看出她的混乱,拍拍她的肩膀,“先检查。一步一步来。”
第二天,秦婉推掉了所有安排,陪墨雨荨去了附近一家私立诊所。检查过程很快,结果也出来得很快。
诊室里,医生拿着化验单,语气平淡:“确认妊娠,根据B超,大约七周。胚胎发育目前看很正常。”
墨雨荨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医生后面的话,关于营养、注意事项、预约下次产检,都像隔着水传来,模糊不清。
七周。正好是她离开前的那段时间。
命运跟她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走出诊所,巴黎的阳光很好,她却觉得浑身发冷。秦婉揽着她的肩膀,默默递给她一瓶水。
“秦老师……”墨雨荨声音很轻,“我该怎么办?”
秦婉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走到街边的长椅坐下。
“雨荨,”秦婉看着她,“首先,这是你的身体,你的生命。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决定,会彻底改变你未来的人生轨迹。”
墨雨荨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她从来没这么害怕,这么无助过。哪怕跪在宫爵面前撕碎协议时,哪怕身无分文在巴黎街头游荡时,她心里都有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撑着。
可现在,那股劲好像突然散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无法预知的未来,和一个正在她体内悄然生长的小生命。
“我……我不知道。”她哽咽着,“我没想过……会这样……”
“那就先别想。”秦婉握住她冰凉的手,“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管。天塌不下来。”
那天晚上,墨雨荨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轻轻放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
她和宫爵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她胃部一阵痉挛。是厌恶?是恐惧?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悸动?
她想起母亲。母亲身体一直不好,生下她后更是缠绵病榻,最终在她大二时去世。母亲留给她最深的印象,就是温柔却疲惫的笑容,和身上永远挥之不去的药味。
她能成为一个母亲吗?像母亲爱她那样,去爱这个孩子?
她能给孩子什么?一个不完整的家庭?一个背负着不堪过去的母亲?一个充满不确定的未来?
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头发里。
窗外,巴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冷漠地照耀着每一个人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