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墨雨荨准时出现在雷诺的画廊。她换上了用那笔工资新买的深蓝色连衣裙和低跟鞋，头发整齐地别在耳后。

雷诺给了她一件深灰色工作围裙和一副白手套。

“你的工作：第一，用这块软布，擦拭所有画框和展柜玻璃，不能留下指纹和水渍。第二，记住每一幅作品的位置、作者、创作年代和简要介绍。第三，有客人来，微笑，问好，如果客人有问题而你答不上来，就来找我。不许胡说。”

“明白。”

画廊上午客人不多。墨雨荨仔细地擦拭着，同时努力记忆墙上的标签。雷诺的收藏很杂，从十九世纪的风景油画到现代的装置艺术都有。她发现自己在看那些色彩和构图时，会不自觉地联想到珠宝设计中的配色和结构。

中午休息时，雷诺扔给她一个三明治，自己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

“秦说你以前学过设计？”雷诺突然问。

墨雨荨咽下嘴里的食物：“大学读的是商科。设计是……自己瞎学的。”

“可惜。”雷诺评价，“系统训练很重要。不过，野路子也有野路子的灵气。你昨天画的那个火苗戒指的草图，我看到了。”

墨雨荨脸一热——她昨晚画完随手放在工作台上，没想到被秦婉拿去给雷诺看了。

“想法有点意思。但结构有问题。”雷诺用铅笔在废纸上快速画了几笔，“宝石的固定点太单薄，佩戴时容易脱落。火苗的形态也不够自然，像刻意摆拍的火焰。真正的火焰，”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幅表现主义绘画，“是混乱的，有生命力的，每一瞬间都不一样。你要捕捉的是那个瞬间，而不是一个僵硬的形状。”

墨雨荨认真地看着他的修改，若有所思。

“继续画。画一百张不同的火。”雷诺说，“画到你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热度为止。”

下午，画廊来了几位客人。墨雨荨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微笑。一位老太太对一幅花卉静物画很感兴趣，墨雨荨根据标签上的信息，磕磕绊绊地用法语介绍了画家和创作背景。老太太很和善，还纠正了她的几个发音。

送走客人后，雷诺难得地点了点头：“还行。不怯场。”

临近打烊时，画廊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位三十多岁、衣着精致的女士。她脸色有些疲惫，但眼神锐利。

“杜兰德先生。”女士径直走向雷诺。

“玛侬夫人，欢迎。”雷诺起身，“您订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玛侬夫人点点头，目光却落在正在整理画册的墨雨荨身上，停留了几秒。

雷诺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首饰盒。玛侬夫人打开，里面是一对红宝石耳环，设计成小巧的玫瑰形状，工艺精湛。

玛侬夫人看了看，却皱起眉：“很漂亮。但……不是我想要的。”

雷诺并不意外：“您还是想要那枚胸针？”

“是。我母亲的遗物，上次不小心摔坏了，宝石脱落，花瓣也变形了。”玛侬夫人从手袋里拿出一个陈旧的天鹅绒小包，倒出一枚损坏严重的古董胸针。那是一朵精致的金银叠打的鸢尾花，原本应该镶嵌宝石的地方现在空着，一片花瓣也弯折了。

“我问了好几家珠宝店，都说修复难度太大，不如重做。但我不想重做，这是我母亲最珍爱的东西。”玛侬夫人声音有些低沉，“杜兰德先生，您认识的人多，秦女士那里……真的没办法吗？价钱不是问题。”

雷诺接过胸针，仔细看了看，摇头：“这种十九世纪末的工艺，很多技法已经失传了。而且损坏严重，想要完全复原，几乎不可能。秦最近在忙一个新系列，恐怕也没时间接这么费事的修复。”

玛侬夫人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

“或许……”一个略显迟疑的声音响起。

雷诺和玛侬夫人都看向墨雨荨。

墨雨荨知道自己不该插嘴，但看着那枚破损却依然能看出昔日美丽的胸针，她忍不住开口：“或许……可以不完全复原？”

玛侬夫人挑眉：“什么意思？”

墨雨荨走过去，小心地指着胸针：“您看，这朵鸢尾花，金银叠打的工艺非常细腻，即使破损，主体骨架还在。完全复原旧貌很难，但也许……可以在保留原有骨架和主要形态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修复？”

“说具体点。”雷诺饶有兴趣。

“比如，这里脱落的宝石，不一定非要找回一模一样的。可以选择颜色、质感相近，但切割方式不同的新宝石，让新旧产生对话。这片弯折的花瓣，”墨雨荨指着那片损坏处，“与其强行掰直留下痕迹，不如顺势重新设计，让它呈现一种自然弯曲甚至破损的状态，就像……就像一朵经历过风雨，依然挺立的花。”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用金缮的理念，但不完全照搬。不掩饰破损，而是用新的设计语言，让破损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讲述一个新的故事——关于传承，关于不完美中的美，关于时间的痕迹。”

画廊里安静下来。

玛侬夫人看着墨雨荨，又看看那枚胸针，眼神闪烁。

雷诺摸着下巴，半晌，对玛侬夫人说：“听起来有点意思。虽然冒险，但比完全复原或彻底放弃，多了一丝可能性。您愿意试试吗？让秦和她的这位小助手试试？”

玛侬夫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墨雨荨：“你学设计多久了？”

“正式学习……不到一个月。”墨雨荨实话实说，“但我会尽全力。秦老师会把关。”

玛侬夫人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又有些释然：“不到一个月……我母亲常说，真正的好东西，需要时间和意外来成就。也许这枚胸针的意外，就是为了遇到你这个新想法。”

她将胸针轻轻推给墨雨荨：“好。我相信杜兰德先生的眼光，也相信秦女士。交给你们了。需要多久？预算多少？”

雷诺接过话头：“这个我们需要和秦商量后给您报价和时间。雨荨，把胸针仔细收好，我们回去找秦。”

回公寓的路上，墨雨荨紧紧抱着装有胸针的盒子，心跳得厉害。她没想到自己一番话，竟然真的接下了一个真正的订单。

“害怕了？”秦婉问。

“有点。”墨雨荨承认，“我是不是太冒失了？我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具体操作……”

“想法比技术更难。”秦婉说，“你有想法，这是好事。具体怎么做，我们可以一起研究。这是个挑战，也是机会。”

回到工作室，秦婉仔细检查了胸针的损坏情况，又听了墨雨荨更详细的想法。

“金缮的理念用在金属珠宝修复上……有意思。”秦婉思考着，“但工艺上要调整。我们需要研究一下19世纪末的焊接和锻造技术，还要寻找合适的宝石。”

她看向墨雨荨：“这个项目，你来做主设计师。我负责技术指导和把关。敢不敢？”

墨雨荨看着工作台上那枚静静躺着的、破损的鸢尾花胸针，仿佛能看到它曾经在一位母亲胸前闪耀的时光，也能看到它即将迎来的新生。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

“我敢。”

第11章:第一个订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