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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瓜30

听潮阁:随风起,随风落

那部旧手机是在大扫除的时候被翻出来的。

周六下午,西瓜难得没有排班,余舟渡提议把书房那个堆了半年杂物的储物柜清理一下。西瓜本来想拖延到下次,但余舟渡已经把袖子卷到手肘,从储藏室拖出了一个大号收纳箱,在地板中央摊开一片。旧耳机线、过期的活动证件、各种型号的充电头、一叠泛黄的考核评分表,零零碎碎地铺了一地。

西瓜蹲在收纳箱旁边,一件一件地分类。扔掉的扔进垃圾袋,能留的放进新买的收纳盒里。他的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就清空了大半个箱子,直到手指触到箱子最底层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部手机。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屏幕一角有道细长的裂纹,款式至少是好几年前的旧型号。不是西瓜的手机,他很确定自己从来没有用过这款机型。他拿起那部手机翻了个面,后盖上贴着一张早已褪色的贴纸,图案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剩一个隐约的吉他轮廓。

“这是你的?”西瓜把手机举起来,朝余舟渡晃了晃。

余舟渡正蹲在书房另一头整理一摞乐谱,听到西瓜的话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西瓜手里的那部手机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里的谱子,语气平淡得有些刻意。“以前的旧手机,忘了扔了。放那儿吧,等下我收起来。”

西瓜挑起一边眉毛。余舟渡的演技在直播镜头前骗得过粉丝,但在他面前从来不好使。他越是这样轻描淡写,西瓜越觉得这部手机里有东西。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屏幕没亮,电池早就耗尽了。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一根老式的充电线,插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等它慢慢充电。余舟渡全程没有抬头,但西瓜注意到他整理乐谱的速度明显变慢了,手指在同一张谱子上来来回回地翻了好几次。

大约十分钟后,西瓜重新按下了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界面跳出来,是一张模糊的、明显是在很远距离外放大拍摄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舞台,灯光昏黄,一个人站在台上唱歌,侧脸被追光灯照得发白。照片的噪点很多,构图也称不上好,但拍摄者显然尽了最大努力在那么远的距离里把那个人的轮廓拍清楚。

西瓜看着那张锁屏照片,沉默了很久。他认出了那个舞台,是高中学校的礼堂。他也认出了台上的人,是他自己。

他没有问余舟渡要密码。他用自己的生日试了一下,锁解了。手机桌面是一张更清晰的偷拍,还是那个舞台,还是那首歌,但角度更近了一些。西瓜翻开了相册。相册里只有两个文件夹,一个叫“舞台”,一个叫“日常”。“舞台”文件夹里有上百张照片,全部是高中时期他参加各种演出时被偷拍的画面。元旦晚会、校庆汇演、毕业典礼彩排,甚至有几张是他在琴房里对着窗户练歌时,从走廊外面隔着玻璃拍的。那些照片从拍摄距离和角度来看,拍摄者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但始终保持着一个不会被他发现的、恰到好处的距离。太远了,看不清他的表情;太近了,又怕被他听到快门声。

“日常”文件夹里的照片更杂乱一些。食堂里他排队打饭的背影,操场上他坐在看台上低头看书的侧脸,放学的校门口他推着自行车和同学并肩走出来的画面。时间跨度从高一的秋天一直持续到他转学离开的那一天,整整两年。每一张照片的右下角都自动标注了拍摄日期,日期之间的间隔长短不一,有时隔了几天,有时隔了好几个星期,但从未中断过。

西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他知道余舟渡找了他六年,从考核厅第一晚余舟渡说出那句“我找了六年”开始,他就知道。他知道余舟渡在高中元旦晚会上第一次听到他唱歌,在琴房外面偷听他练歌,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但知道和亲眼看到这些照片是两回事。看到这些按时间顺序排列的、跨越了整整两年的偷拍,他才能真正理解“找了六年”这句话背后意味着什么。在余舟渡还没有机会走到他面前的那些日子里,这个学弟用这种方式,把每一个能见到他的瞬间都偷偷保存了下来。

余舟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西瓜感觉到肩膀上落下了一只手的温度,然后余舟渡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比平时更低,更哑,像是从嗓子深处慢慢磨出来的。

“吓到了?我删掉。这些是很久以前的,我忘了它们还在这个手机里。”

他说着伸手去拿手机,动作不快,但很稳,好像他真的只是怕这些照片会让西瓜不舒服,好像他真的打算把它们全部清空。西瓜握紧了手机,没有松手。余舟渡的手指停在手机边缘,没有再往前伸。

“不许删。”西瓜说,声音很轻,但很用力。

他低下头,继续翻看那些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慢,每一张都停下来看几秒。翻到某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是一张他在琴房里对着窗户练歌的照片。窗外的光线很暗,教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盏台灯照在乐谱上,他的侧脸被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得很柔和。照片边缘有一小片模糊的暗影,像是拍摄者自己的袖子不小心挡住了镜头一角。

西瓜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开口:“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余舟渡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来,和西瓜平齐,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标注。“高二下学期的某个周三。那天你练的是《追光者》,从四点半一直练到六点多,中间重复了大概二十遍。”

西瓜转头看着他。余舟渡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刚才说出来的只是一串普通的数据,而不是一段被他反复回忆了无数遍的精确细节。西瓜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听潮阁第一次考核的时候,余舟渡清唱完《Perfect》,在安静的考核厅里对着几百个在线粉丝说出那句“我找了六年”。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的声音低沉而从容,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现在他才知道,那份从容是假的,是把六年里所有的忐忑和不确定全部压在了最底下,只在确认百分之百安全的时候才敢露出一点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