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8

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做一个客观的品控评价。

余舟渡正往自己嘴里送吐司，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转换，从期待到略微失落再到掩饰失落。他放下吐司，伸手去够盐罐，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西瓜盘子里已经吃掉大半的煎蛋，挑起一边眉毛。

“放多了你还吃这么多？”

西瓜继续往嘴里送了一块吐司，咀嚼的节奏不紧不慢，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他没有回答余舟渡的问题，而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用杯沿挡住了自己快要压不住的嘴角。

余舟渡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臂，用一种研究稀有生物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人。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眼睛里那点失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于心的、带着玩味的笑意。

“西瓜考官，你嘴硬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西瓜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受得了就受，受不了。”

余舟渡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克制的轻笑声，而是真正被逗笑的笑声，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畅快笑意。晨光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阳光打在深色琥珀上。

“受得了，”他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同了，那个笑意收进了尾音里，变成某种更沉更认真的东西，“什么样的你都受得了。”

西瓜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盘子里剩下的吐司。但余舟渡注意到，他切吐司的力度比切煎蛋的时候轻了很多，叉子在盘子上发出的声响也柔和了许多。两个人就这样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餐，偶尔说两句有的没的，关于今天的天气，关于晚上的排班，关于茶几上那盆绿萝为什么总是半死不活。余舟渡说可能是缺阳光，西瓜说可能是水浇多了，讨论了半天没有结论，但两个人都没有停下来，因为重要的不是结论，是这种可以无意义闲聊的早晨本身。

吃完早餐，余舟渡站起来收拾盘子。西瓜想去帮忙，被他按回椅子上。余舟渡围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把碗碟端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在安静的早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交织在一起。

西瓜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目光落在厨房里余舟渡的背影上。那个背影比他记忆中高中琴房外面走廊里的影子要宽一些，肩膀更挺，身形更稳。他不再是那个只敢躲在暗处偷偷听歌的青涩少年了，他穿越了六年的距离，背着吉他，推开了这扇门，然后在一个普通的早晨系上围裙，煎了两颗鸡蛋。

西瓜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余舟渡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余舟渡的侧脸上，围裙的带子在腰后松垮垮地垂着，水槽里堆着几个白色的盘子，泡沫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画面安静而日常，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元素，但西瓜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余舟渡洗完最后一个盘子转过身来，他才慌乱地把手机屏幕按灭。

“偷拍我？”余舟渡擦着手走过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拍你洗碗的效率，”西瓜面不改色地说，“作为试用期考核记录的一部分。”

余舟渡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餐桌上，托着下巴看着他。那个目光太直接了，直接到西瓜不得不把视线移开，假装对茶几上那盆绿萝突然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昨晚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余舟渡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讨论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西瓜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余舟渡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西瓜旁边。他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西瓜感受到他的存在但不至于有压迫感。晨光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里。

“这个‘以后’是多久？”他问。

西瓜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下变成琥珀色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屏幕亮给余舟渡看了两秒钟，然后迅速收回去，站起来，端起咖啡杯往厨房走。

“我去洗杯子。”

余舟渡站在原地，看着西瓜逃进厨房的背影，慢慢笑了。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扩散到整个脸上，最后连眼睛都弯成了两道月牙。他没有追过去，因为他知道答案了。

他用余生做试用期，用每一天的早餐做考核答卷。

而他的考官大人，似乎已经给出了通过的手势。

余舟渡住进来的第三天，终于把厨房差点烧了。

起因是一条粉丝私信。那天下午西瓜在整理晚上直播的歌单，余舟渡靠在沙发上刷手机，忽然念出一条私信内容：“瓜少什么时候让学弟露一手厨艺？上次早餐煎蛋不算，我们要看硬菜。”他念完抬头看西瓜，眼睛里带着那种西瓜已经很熟悉的跃跃欲试，“考官大人，群众有需求。”

西瓜头也没抬：“群众的诉求要学会甄别，合理的采纳，不合理的驳回。”

“这个哪里不合理？”

“你会做硬菜吗？”

余舟渡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语气说：“我可以学。”

西瓜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余舟渡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还亮着，表情是那种他在考核厅里见过的认真，但又不太一样。考核的时候余舟渡的认真是锋利的、带着一点势在必得的锐气，而此刻的认真是柔软的，像是在说“我想为你做一件事，哪怕我不太会”。西瓜合上笔记本电脑，叹了口气。

“晚上直播，做西红柿炒蛋。这个最简单，翻车的概率最低。”

事实证明，概率再低的事情，到了余舟渡手里也会变成必然事件。

晚上八点，西瓜准时开播。他把手机支架架在厨房对面的餐边柜上，镜头刚好能拍到整个灶台和两个人腰部以上的位置。弹幕从开播的第一分钟就开始刷屏，因为出现在画面里的不止西瓜一个人。余舟渡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歪歪扭扭的围裙，手里举着锅铲，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动作自然得像他已经在这个直播间里出现了无数次一样。

“大家晚上好，”他说，声音是那种会让弹幕瞬间加速的低沉烟嗓，“今晚由我来给大家展示一道经典硬菜。”

弹幕疯狂刷屏：“什么硬菜！”“报菜名！”“不会是泡面吧！”

“西红柿炒蛋，”余舟渡郑重其事地宣布。

弹幕笑成了一片。西瓜靠在厨房门框上，双手抱臂，以一个考官的标准姿势站着，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已经提前把注意事项交代了一遍，油不要放太多，鸡蛋不要炒太老，西红柿下锅之前先切好，盐放在哪个罐子里。余舟渡每一条都认真点了头，表情诚恳得像在听考核前的技术指导。西瓜当时就应该意识到，这个人点头并不代表他听进去了，只代表他在看着自己说话。

余舟渡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用大了，蛋壳碎成了好几片，蛋清从裂缝里漏出来，滴在灶台上。他面不改色地把碎蛋壳从碗里一片一片挑出来，动作仔细得像在做外科手术。弹幕已经笑得不行了，满屏的“哈哈哈哈”中间夹杂着几条“认真的男人最帅”和“瓜少快救救他”。

“不用帮忙，”余舟渡对着镜头说，语气镇定，“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西瓜默默地从门框上直起身，往厨房里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觉得应该让余舟渡自己试试，毕竟西红柿炒蛋确实是难度最低的家常菜之一，理论上翻不到哪里去。他靠在门框上继续看着，双手抱臂的姿势没变，但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收紧了。

打蛋液的时候还算顺利。余舟渡拿着筷子搅了半天，搅出来的蛋液勉强均匀，碗沿上溅了一圈黄色的蛋液痕迹，但至少没有把碗打翻。他打开燃气灶，往锅里倒了油，然后转身去拿切好的西红柿。

火太大了。油在锅里烧了大概二十秒就开始冒烟，而余舟渡还在慢条斯理地把砧板上的西红柿块码整齐，每一块都要摆好角度，像是在摆盘而不是备菜。西瓜正要开口提醒他油温太高了，余舟渡已经端起蛋液倒了进去。

热油遇到冷蛋液，锅里瞬间炸开一片油星。几滴滚烫的油飞溅出来，有一滴刚好落在余舟渡握着锅铲的手背上。他轻轻倒吸了一口气，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锅铲撞到锅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西瓜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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