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5

西瓜全程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惯常会说的嘴硬话、打趣话、转移话题的话，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只能听着余舟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低沉，沙哑，认真，每一个音节都落在他心上，像六年前元旦晚会上那首歌的最后一个尾音，绕了漫长的时光，终于落回了原点。

“西瓜考官，”余舟渡忽然叫了他一声，语气又变回那种带着一点点笑意的撩人调子，“你的兄弟们审查完了，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西瓜张了张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原本想说“你下次再在考核厅改歌词我就把你拉黑”，但说出来的是另一句话，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你吃饭了吗？”

连麦频道安静了两秒。

然后黄麒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大笑，水云汐笑得从沙发上滑下去，北夜疯狂拍桌子，游戈终于没忍住，端着咖啡的手抖了一下，几滴褐色液体洒在了键盘上。

“他问人家吃饭了吗！”黄麒笑得喘不上气，“兄弟们！他问人家吃饭了吗！我刚才问了那么多灵魂拷问，他上来就问人家吃饭了吗！这就是爱情！”

“不是，”西瓜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我是正常关心，他等了三个小时。”

“对，等了三个小时，你就问人家吃饭了吗，”水云汐从沙发底下爬上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西瓜考官，你的考官尊严呢？”

西瓜决定闭嘴。

余舟渡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传过来，裹着笑意，也裹着某种比笑意更温柔的东西。

“还没吃。等你下播一起吃，好不好？”

西瓜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耳机线，绕了一圈又一圈。屏幕上黄麒和水云汐还在疯狂起哄，北夜已经在编辑录屏准备发群，游戈默默点了杯外卖奶茶，附言是“给西瓜的，降降火”。

他没有回答余舟渡的问题。

但他也没有拒绝。

这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所有人都听到了。

余舟渡说到做到。

考核结束后的第一天晚上，西瓜照常开播。他排的歌单是提前准备好的，几首近期点播率高的中文情歌，中间穿插两首轻快的英文老歌用来调节气氛。开播前他对着摄像头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今晚就是一场普通直播，唱歌，聊天，感谢礼物，到点下播，没有任何特别的事情会发生。

开播十五分钟后，余舟渡的ID出现在在线列表里。

弹幕比他先发现。西瓜正在唱一首慢歌的副歌部分，余光扫到弹幕区忽然涌出一整片整齐划一的“西余共渡”，他就知道那人来了。他装作没看见，把歌唱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镇定地感谢了一轮礼物，目光刻意避开了那个吉他剪影的头像。

然后余舟渡点了一首歌。

不是刷弹幕点歌，是正正经经地用了直播间付费点歌的功能，附言写了一行字：“《暗恋是一个人的事》。送给自己听，也送给六年前的自己。”

西瓜看着那行附言，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瞬。弹幕已经开始刷“救命”“这人怎么这么会”“六年前的自己是什么意思瓜少你给翻译翻译”。他放下水杯，没有念附言的内容，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句“感谢余舟渡的点歌”，然后把伴奏推了上去。

他唱了。他本可以不唱的，歌单上没有这首歌，他有充分的理由拒绝。但他的手指比他脑子快，在他想清楚之前，伴奏已经响了。他唱的时候全程没有看屏幕，盯着桌面上的键盘，把每一个字都唱得稳稳当当，不敢加任何多余的感情。他怕自己一旦加了，就收不回来。

唱完之后弹幕的反馈他选择性忽略了，以“设备需要调试”为借口提前关了摄像头，语音直播又多撑了一个小时。关掉摄像头之后他明显放松了很多，说话的语气也随意起来，跟粉丝聊了聊最近听的新歌，吐槽了一下昨晚没睡好的原因，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弹幕心知肚明。

下播之后他看了眼手机。余舟渡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

“晚安。”

西瓜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晚安”又删掉，重新打了“你也早点睡”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知道了”。发完他就后悔了，什么叫“知道了”，这语气跟他考核的时候点评新人有什么区别。但消息已经发了，撤回又显得太刻意，他只好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关灯，闭眼，翻了个身，又翻了回来。

第二天晚上，余舟渡又来了。

这次没有点歌，而是刷了一个礼物。满天星，听潮阁平台最老派的一款特效礼物，不贵，画面也简单，就是深蓝色的夜空中慢慢浮出一片银白色的星光，一颗一颗亮起来，再一颗一颗暗下去，整个过程大概十秒钟，安静又漫长。附言框里写的话比礼物本身更长：“高中就想送你的。那时候没钱，现在补上。”

弹幕疯了。不是普通的疯，是那种粉丝自发开始写小作文的疯。有人截图了附言发到超话，有人翻出了满天星礼物的寓意做了长篇分析，有人把余舟渡这两天在考核厅和直播间的所有发言整理成了一个时间线，标题叫“蓄谋已久的重逢”。

西瓜没有念附言。他做不到。他盯着那片在屏幕上缓缓亮起又缓缓熄灭的星光，嗓子里像堵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感谢余舟渡的礼物”，声音平稳得让他自己都佩服自己。但他的手在镜头外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余舟渡在弹幕里回了一句：“不客气。明天还有。”

他说到做到。

第三天晚上，西瓜开播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他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因为余舟渡前两天已经把预告做得明明白白，弹幕从开播的第一分钟就在刷“第三天”“第三晚了”“今晚会发生什么我好紧张”。更让他紧张的是，今天在线列表里的熟人不止余舟渡一个。黄麒和水云汐挂着大号蹲在直播间里，赴约和火火的ID也赫然在列，尹妹的头像安静地待在贵宾席最前面，连游戈都开着大号进来了，虽然全程不发弹幕，但存在感丝毫不低。

西瓜唱完前两首歌，弹幕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余舟渡呢！让他上麦！”

“瓜少别唱了我们要看连麦！”

“今天是第三天！第三天！第三天！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霜霜们准备好录屏了吗准备好了！”

西瓜知道躲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发了连麦邀请。余舟渡接得很快，几乎是秒接，快到西瓜怀疑他是不是一直把手放在屏幕上的接听键上等着。连麦接通的那一瞬间，直播间的弹幕密度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层层叠叠的彩色文字把整个画面盖得密不透风。

“晚上好。”余舟渡的声音传出来，低沉，沙哑，在夜晚的耳机里听上去比白天更有质感，像一杯放凉了的黑咖啡，苦味退去之后留下的是温润的回甘。

“晚上好，”西瓜回了一句，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平时直播的时候从来不缺话，点评新人可以即兴发挥滔滔不绝，跟粉丝聊天也能轻轻松松聊两小时不带重样。但现在他拿着话筒，对着一个只开了语音的连麦对象，脑子里的词汇量忽然降到了小学水平。

余舟渡替他解了围。

“今天想跟你合唱一首歌。可以吗？”

西瓜下意识想说“看歌单安排”，但余舟渡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小酒窝》。会唱吗？”

弹幕替他回答了。满屏的“会会会”“必须会”“瓜少什么歌不会唱”“快唱快唱不要墨迹”。西瓜知道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从第一天晚上到现在，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又从容，这个学弟根本就是有备而来。但他没有拆穿，也没有拒绝。他打开了《小酒窝》的伴奏，熟悉的旋律从耳机里流淌出来。

前奏响起的时候，西瓜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首《小酒窝》是他高中时候KTV必点的歌，不是因为特别喜欢，而是因为这首歌他唱起来最轻松，音域刚好落在他最舒服的中音区，不用费力就能唱得好听。他不知道余舟渡选这首歌是巧合还是预谋，但他没有时间去想了，因为余舟渡已经开口了。

余舟渡唱的是男声部分的第一句。他的烟嗓唱这种甜歌有一种奇妙的反差感，像在棉花糖外面裹了一层薄薄的黑巧克力，甜还是甜的，但多了一层复杂绵长的余味。西瓜接下一句的时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努力不去想这首歌的歌词在此时此刻意味着什么。

但歌词本身就在那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特意为这个场景写的。

唱到最后一段副歌的时候，两个人的声音已经完全融在一起了。西瓜甚至分不清耳机里哪个声音是自己的，哪个声音是余舟渡的，两个声线在同一个频段上交缠、重叠、互相托着对方往上走，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河终于汇进了同一片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