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把你妈的手术费凑齐了,如果我跟公司谈好让你停薪留职了,如果我什么都解决了,你回来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北夜以为信号断了。
“回来。”余渡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但很清晰。不是那种被逼无奈的回答,而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终于看到光时发出的声音。
北夜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黑暗中他看到自己映在窗户上的脸——眼睛里有光。那个光不是窗户外面照进来的,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透出来的。
“那你等着,”北夜说,“别在那边把自己嫁了。等我。”
余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好。我等你。”
北夜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枕头旁边还有那件叠好的白T恤,他伸手碰了一下面料,棉质的,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些数字又过了一遍。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在算。余渡的那句“回来”在他的脑子里来回转,像一颗被扔进湖里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把水面下所有沉睡的东西都唤醒了。
北夜把所有的方案都准备好了。公司那边林总给了回复——法务不同意停薪留职,但可以给余渡一个“特殊事假”的名额,期限一个月,到期后必须回来,否则按违约处理。一个月,是北夜能争取到的最长期限。公益基金的申请材料他连夜填好了,厚厚一沓,用回形针别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医院减免的部分医生朋友在帮忙协调,数字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他自己的积蓄做了最后的调整,除去必须留下的生活费之外,所有的都划了出来。
他把每一项都写在一张纸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纸面上的数字加起来刚好覆盖余渡妈妈的手术费用。
他拿着那张纸坐在书桌前,看了很久。然后他划掉了两项——公益基金和医院减免。不是因为它们没用,是因为它们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余渡那边等不了,那家人也等不了。真正能立刻到位的,只有公司的特殊事假和他自己的钱。这两样加在一起——够了。
北夜把纸叠了两折,放进信封里,写上“余渡”两个字。然后把信封放在书桌中间,用那把钥匙压住,钥匙是余渡还给他的那把,现在他要把这把钥匙连这封信一起,还给余渡。
不是“还”,是“给”。
他拿起手机给余渡发了一条消息:“事情我处理好了。手术费的事你不用担心,公司那边我给你争取了一个月的事假。你回来,把婚退了,把事情处理好。我等你回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不想看余渡的回复,因为他知道余渡会拒绝。余渡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知道“别人为他牺牲”的滋味了,那种滋味他尝得太多了,他不想让北夜也尝。
手机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北夜把手机翻过来。余渡发了好几条消息——“不行的,北夜。我不能要你的钱。”“那是你的全部积蓄,你以后怎么办?你还要做音乐、还要生活。”“手术费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别管了,真的别管了。你对我已经够好了。”
北夜没有回复这些。他直接打了四个字:“你听好了。”
然后他把手机贴在嘴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磨出来的——“余渡,我没有在跟你商量。我也没有在帮你。我是在做一件我想做的事。你接不接受是你的事,但我做不做是我的事。手术费的事我已经解决了,公司的事我也谈好了。你只要做一件事——回来。”
发完这条语音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等着。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余渡不会回复了,手机终于震了一下。余渡发来一条语音,北夜点开,听到余渡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沙哑的、疲惫的、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不动了。
“北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北夜没有回复这个问题。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快黑了,深蓝色的天幕上已经有了第一颗星星。他看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余渡发了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他站在窗前拍的。窗口有一角窗帘、一片夜空、一颗星星。照片下面写了一行字——“这颗星星,送给你。”
余渡没有回复。北夜知道他看到了,因为他发完那张照片不久,余渡的微信头像就换了。换成了一张夜空——黑暗的背景,只有一颗星星,孤零零地亮着,像一个人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北夜看着那个头像,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月亮走了,星星来了。月亮是余渡,星星也是余渡。
第二天事情急转直下。
北夜在去公司的路上接到了余渡的电话。余渡的声音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的沙哑里有温度,今天的沙哑里只有一种东西:他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北夜,你听我说,”余渡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不正常,“我妈昨晚又发烧了,医生说要尽快做清创手术。不能再等了。”
北夜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那家人知道了这件事,他们说我回去见面,定金就先打到医院账户上。我可以不见面、可以不结婚、可以什么都不做——但定金不会到,手术就不能做。我妈不能等了,我也没有时间了。你的那些方案我看了,每一条我都知道你是花了多少心血做出来的。公司那边的事假也好,你的积蓄也好,你那朋友帮忙联系的减免也好——谢谢你,北夜。真的谢谢你。”
北夜走在去公司的路上,身边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银灰色头发的人正在听一个电话。
“但是,”余渡的声音顿了一下,“我不需要了。”
北夜停下脚步。“余渡,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我不回去了。我不回听潮阁了。不直播了。不做音乐了。什么都不做了。我回去结婚,我把定金拿到手,我妈做手术,手术做完我妈活了。我结完婚在那边的县城找一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只要能养家。”
北夜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央,身边的一切都在正常运转——有人在等红灯,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吃早餐。只有他的世界停止了转动。
“余渡,你疯了?”北夜的声音开始发抖。
“也许吧。但我想清楚了。北夜,你给我做的那份方案我看了很多遍。你替我借了这么多线,搭了这么多桥,想这么多办法。每一条线我都看到了,每一条线都很有用。但你忘了一个东西——时间。这些方案需要时间,我妈的病等不了。那位我给你跪下行不行!”余渡的声音终于碎了,碎得像玻璃渣子,每一片都在扎人。
北夜站在街边,身边有人经过,有人看了他一眼,有人没有。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播放器,画面停在一个无关紧要的帧上,声音还在继续,但画面不动了。
“北夜,我求你别管了,”余渡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之后,又被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回去,拼成一句完整的话,“你让我管你这辈子行不行。”北夜的声音也碎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听彼此碎掉的声音。
最后是余渡开的口。“北夜,你还记得吗?我们在一起之前的那个晚上,你问我——‘你要是以后后悔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我当时说‘那我就不后悔。’现在我后悔了。我后悔认识你,后悔追你,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后悔让你喜欢上我。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
北夜握着手机,嘴唇在发抖。“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让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余渡没有说话。他在哭,哭得说不出一个字。北夜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站在街边的身体靠在了路灯杆上,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余渡,你机票买了吗?”
“买了。明天下午。”
“几点的?”
“……三点。”
“我去送你。”
“你别来——”
“我说我去送你。你来听潮阁的那天没有人送你,你走的时候我送。就这样。”
北夜挂了电话。
他站在街边的路灯杆旁,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穿的那双鞋。余渡和他同款不同色的那双,今天穿的是黑色那一双。他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到脚背有点疼。系完之后他站起来,继续走向公司。
他要去跟林总说:那个一个月的特殊事假申请取消吧。不用了。他不回来了。
第二天下午,机场。
北夜到的时候余渡已经在候机大厅了。两个人隔着安检口,北夜在这边,余渡在那边。安检口是一条线,不长,走过去只需要十几步,但那条线划开的不只是航站楼的两个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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