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夜沉默了很久。
轻食店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窗外是傍晚的城市,车流如织,霓虹初上。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说:“先吃饭吧。”
余渡抬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不确定的期待。
北夜没看他,夹了一块鸡胸肉放进嘴里,嚼了嚼,声音很淡:“以后练完可以一起吃。别每天都问,烦。”
余渡愣住。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哭,是那种被戳中柔软地方的、酸酸涩涩的红。
他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好。”
北夜没再说话,低头吃饭。
但他注意到,余渡点的那份套餐里,牛肉全部被他悄悄拨到了北夜那边。
北夜看着盘子里多出来的几块牛肉,嘴角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吃完饭后,两人在店门口分开。
余渡站在路灯下,高大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他看着北夜,笑容比以前更暖了:“北夜老师,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您路上小心。”
北夜:“嗯。”
他转身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余渡的声音。
“北夜老师!”
北夜回头。
余渡站在路灯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清晰,很认真:“我会好好学的。不管是唱歌,还是别的。”
北夜看着他,隔了几秒,说:“别想太多。”
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余渡没有再叫他。
北夜走出去很远,才慢慢停下脚步。
他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城市灰蓝色的天空,忽然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烫的。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头继续走。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
余渡:“北夜老师,到家了吗?”
余渡:“今天的饭很好吃,谢谢您陪我。”
余渡:“晚安。”
余渡:“好梦。”
北夜看着这四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到家了。晚安。”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别发那么多条,一条就够了。”
余渡秒回:“好!!!知道了!!!”
三个感叹号。
北夜盯着那三个感叹号,在无人的街道上,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回了家。
那天晚上,北夜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余渡说“您说的话都很有意思,我想记住”时认真的眼神。
他想起余渡把牛肉拨到他盘子里的那个不经意的动作。
他想起余渡站在路灯下说“我会好好学的”时那个逆光的剪影。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余渡:“北夜老师,我睡不着。我可以给您唱首歌吗?您不用回,就听一下就好。”
然后是三十秒的语音。
北夜戴上耳机,点开。
余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没有伴奏,没有修饰,只有干净的声线和轻轻的呼吸。
他唱的是北夜新写的那首歌。
歌词北夜自己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得。但余渡唱出来的时候,那些字好像有了新的生命,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唱到最后一句,余渡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黑夜太漫长,我能不能做你的月亮。”
北夜听着这句歌词,手指抓紧了被子。
这是他写的词。
但他写的时候,没有这一句。
这一句是余渡自己加的。
北夜把语音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对自己说:不要想太多。
但他的心跳太快了。
快到他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端,余渡坐在出租屋的窗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
北夜没有回复那条语音。
但也没有拒绝。
余渡看着对话框里“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消失,然后再次出现,再次消失。
他笑了。
不是那种撒娇的、乖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志在必得的笑。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那个空白头像的对话框。
余渡打字:“第一步完成。”
对面回复:“什么意思?”
余渡:“他让我一起吃饭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你认真的?”
余渡没有回复。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闪烁的飞机尾灯,像一颗缓慢移动的星星。
余渡对着那颗“星星”,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轻,没人听到他说了什么。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藏着火。
那火不是温暖的光,是灼烧的、不灭的、愿意燃尽一切的火。
包括他自己。
从那顿饭后,余渡像是拿到了某种通行证。
他不再每天问“能不能一起吃饭”,而是直接在北夜练完最后一组动作时递上毛巾和水。不是冰水,永远是常温的。北夜第一次接过来的时候没说什么,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就成了习惯。
健身房里开始有人注意到他们。
不是因为他们互动多,恰恰相反,两人各练各的,话少得可怜。余渡从来不在北夜做组的时候搭话,不会在他专注时打断他,甚至连目光都收得很小心。但那种默契太显眼了:北夜练完一组刚坐起来,水已经递到面前;北夜换器械的时候,余渡会不动声色地把旁边的位置空出来;北夜练到力竭时,余渡会站在三步之外,不远不近,确保他安全,又不让他觉得被盯着。
一个常来健身的大叔有一次忍不住问北夜:“那是你弟弟?天天跟着你。”
北夜看了一眼正在远处做引体向上的余渡,否认:“不是。”
大叔笑了笑:“那他可真有心。”
北夜没接话。
有心。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他当然知道余渡有心。从考核厅要微信,到每天早安晚安,再到出现在这家健身房——哪有那么多巧合?余渡自己都承认了,他看过北夜每一场直播,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这家健身房是北夜在直播里提过的,这个时间段是他习惯来的,这家轻食店也是他常去的。
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的。
北夜不是傻子,他早就看出来了。
但问题在于,他并不讨厌。
他甚至有点享受。享受练到力竭时刚好递过来的那瓶水,享受做完大重量组后抬眼就能看到的那个身影,享受深夜直播结束打开微信时那一条“辛苦了,早点睡”。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北夜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银灰色短发微湿,冷白皮肤透着运动后的薄红,眼尾微挑,嘴唇紧抿。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模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块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变软。
“北夜老师?”
余渡的声音从更衣室外传来,隔着门板,带着点不确定。
北夜拉上卫衣拉链,推门出去。
余渡靠在走廊墙上,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穿着一件黑色宽松T恤,下面是深灰运动裤,看起来随意又干净。看到北夜出来,他立刻站直了,笑容自然地上脸:“今天练得怎么样?我看您卧推又加了重量。”
北夜:“嗯,状态还行。”
余渡跟着他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落后半步。这个距离是北夜不设防的距离——不是并肩,不会让人觉得被追赶;不是太远,又不会让人觉得疏离。
北夜发现了。余渡好像总能找到那个刚刚好的距离。
线上是这样,线下也是这样。
“明天还来吗?”余渡问。
北夜:“来。”
余渡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安心的东西,像是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那我明天也来。”
北夜没回答,但脚步没停,也没说“不用”。
这就是默许。
出了健身房,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北夜把卫衣帽子拉上,缩了缩脖子。他怕冷,入秋之后每次从健身房出来都要适应一会儿。
一件外套从身后披了上来。
余渡的外套。黑色的薄款冲锋衣,带着他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北夜僵了一下,回头。
余渡只穿了一件短袖T恤,露着结实的小臂,被风吹得微微发抖,但表情很自然:“您先穿着,我抗冻。”
北夜皱眉:“不用,你自己穿。”
他要把外套取下来,余渡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坚定,掌心温度透过卫衣面料传过来,烫得北夜肩膀一缩。
“别脱了,”余渡的声音放得很轻,“您刚才练了胸,肌肉还在充血,吹冷风容易抽筋。”
北夜抬头看他。
路灯下,余渡的眉眼被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他比北夜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北夜脸上,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北夜移开视线,把外套拢了拢:“明天还你。”
余渡笑起来:“不急。”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北夜穿着余渡的外套,余渡穿着短袖,两个人像季节错位的拼图。路人经过时多看了他们一眼,北夜把帽檐往下拉了拉。
“北夜老师,”余渡忽然开口,“您有没有想过,以后不做主播了去做什么?”
北夜想了想:“做音乐。写歌、制作,或者在幕后。”
“那一定会做得很好,”余渡说,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您做什么都会做得很好。”
北夜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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