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屿 8

然后他看见了茶几上的水杯。

水杯旁边，有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坐在沙发上，姿势很端正，像是在等谁。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有点长，垂在耳边。脸看不清，但翔屿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

准确的来说，在看他光着的膀子。

翔屿僵在原地，三秒钟之后发出一声尖叫，冲回卧室，“砰”地关上门。

“你怎么不敲门！”他在门里面喊，声音又气又急。

余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很轻，带着疑惑：“……我是飘进来的。”

“飘进来的也不行！这是我家！我……我没穿衣服！”

安静了两秒。

“……对不起。”余烬说，声音里多了一丝慌张，“我没看见。”

翔屿把脸埋在手里，耳朵红得快烧起来了。他在门后面站了五分钟，深呼吸了十次，才鼓起勇气换好衣服出来。

余烬已经不在了。但茶几上的水杯旁边，多了一杯牛奶。

翔屿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谢谢。”他小声说。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笑。

从那天起，翔屿开始注意一些以前没在意的事，比如余烬会在什么时间出现。

他渐渐发现，余烬的作息很规律，白天很少出现，偶尔会飘出来拿牛奶，但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卧室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件不会动的器具。傍晚会坐在沙发上看窗外，一看就是一两个小时，不知道在看什么。晚上会在他直播的时候飘到镜头外面，歪着头听他唱歌。

最让翔屿意外的是，余烬会在他打游戏的时候给他倒水。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翔屿正在PUBG，他气得拍桌：“兄弟们能吃上鸡吗？”

话没说完，一杯水飘到他手边。

翔屿僵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拿起来喝了一口。

“谢谢。”他小声说。

弹幕没听见，因为他在闭麦。

但余烬听见了。

“不客气。”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窗帘。

翔屿嘴角弯了一下，继续打游戏。

那天他最后还是吃上了。葱香荞麦面还是有实力的。

还有一次，翔屿半夜饿了，懒得动，躺在床上对着黑暗喊：“阿烬，我饿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一包零食飘进卧室，放在他枕头旁边。

翔屿拿起来一看，是他最喜欢吃的薯片，原味的。

他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原味？”

“……你只买原味。”余烬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翔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观察得挺仔细嘛。”

余烬没说话。

翔屿拆开薯片，咔嚓咔嚓地吃，吃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你能吃吗？”

“不能。”

“为什么？”

“我是鬼。”

“鬼不能吃东西？”

“能吃一点……但吃不了多少。”

翔屿想了想，拿起一片薯片，举到空中：“尝尝？”

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凉的，很轻，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手上。

薯片少了一小块。

“……好吃吗？”翔屿问。

“……忘了。”余烬的声音很轻，“很久没吃过了。”

翔屿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他把整包薯片放在床头柜上：“那留着，你慢慢吃。”

“……谢谢。”

“不客气。”

那天晚上，翔屿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突然问：“阿烬，你死多久了？”

安静了很久。

久到翔屿以为余烬不会回答了。

“七年。”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翔屿的心脏缩了一下。

七年。

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七年。

“你……不孤独吗？”他问。

又是很久的安静。

“习惯了。”

翔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以后你不用一个人了。”他说，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谁。

余烬没有说话。

但翔屿感觉头发被轻轻摸了一下。

直播的时候，翔屿开始“露馅”了。

第一次是在唱歌的时候。他唱了一首情歌，唱到一半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对着镜头的营业笑容，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眼睛弯弯的笑。

弹幕瞬间炸了：【屿哥笑什么？】【好甜！】【你笑得好开心！】

翔屿回过神，赶紧收了笑：“没什么，就是想笑。”

弹幕：【你笑得像恋爱了。】

翔屿：“没有没有，我就是……心情好。”

他偷偷看了一眼镜头外，余烬正飘在那里，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听他唱歌。

翔屿心跳加速，差点唱错词。

他赶紧把视线移回镜头，耳朵尖红了。

弹幕：【耳朵红了！】【屿哥你肯定有问题！】【是不是在看什么人！】

翔屿：“没有！我在看歌词！”

弹幕：【你歌词在屏幕上！你往旁边看什么！】

翔屿闭嘴了。

余烬在镜头外笑了。翔屿看不见他的笑，但能感觉到，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震动，像是有人在偷笑。

“你别笑了。”翔屿小声说，但忘了关麦。

弹幕：【？？？】【谁在笑？】【屿哥你在和谁说话？】

翔屿脸白了，赶紧圆场：“我……我在和我自己说话！我自言自语！”

弹幕：【你自言自语说什么“你别笑了”？】

翔屿：“我……我让我自己别笑！我唱歌的时候不能笑！”

弹幕：【你刚才不是说你没笑吗？！】

翔屿：“我笑了！我承认我笑了！行了吧！”

弹幕将信将疑，但没再追问。

下播之后，翔屿趴在桌上，哀嚎了一声：“你差点把我害死！”

余烬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带着歉意：“对不起……”

翔屿抬起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余烬今天没有显形，只有一团淡淡的、像是雾气的东西。

“算了。”翔屿叹了口气，“下次我直播的时候你别在旁边笑。”

“……我没笑。”

“你骗人，我感觉到了。”

余烬沉默了一会儿：“……我笑了。”

翔屿也笑了：“我就知道。”

那天晚上，翔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余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睡不着？”

翔屿：“嗯。”

“要不要我给你讲故事？”

翔屿愣了一下：“你会讲故事？”

“以前给我妹妹讲过。”

翔屿想了想：“那你讲。”

余烬讲了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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