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晦气。”
黑诊所里,女人看着自己刚生下来的孩子,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就像在看一件不该存在的垃圾。
林景言站在她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昏暗狭小的房间里,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别的什么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
这是他母亲生下他的地方。
女人躺在简陋的手术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她刚生完孩子,身体还很虚弱。她的旁边躺着一个被布随便包裹起来的婴儿。
女人的手伸出来,悬在半空,朝着婴儿的脖子。
那只手在抖,像在犹豫什么。
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又张开。
“妈妈……”林景言轻声喊了一句。
女人当然听不见。
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最后,它放下了。
女人喘着粗气,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又渗出冷汗。她闭上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婴儿还在哭。
哭声很响亮,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女人睁开眼,烦躁地喊了一声:“别哭了!”
婴儿没有被吓住,反而哭得更大声了。
女人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林景言凑近了一点,听见了那些话:“真是倒霉……死玩意儿不带套……竟然骗我……说什么会娶我……人却跑了……留个拖油瓶给我……我怎么养……我拿什么养……”
林景言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原来是这样。
是因为那个人骗了她,跑了,留下她和肚子里的孩子。
她恨那个人。
她也恨他。
因为他是那个人的孩子。
林景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应该难过吗?
可他好像不难过。
那些话早就听习惯了,现在只是得到了验证而已。
原来他们说的是真的。
应该愤怒吗?
可他也不知道该对谁愤怒。
心里就是空空的。像有个小洞,有风穿过去,凉凉的,但不疼。
诊所里的医生走过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她弯腰把婴儿抱起来,轻轻拍着。
婴儿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哭得没那么凶了,最后只剩小声的抽噎。
女人看了一眼那个医生,又看了一眼婴儿,别过头去。
过了很久,她撑起身体,从旁边拿过一个旧篮子。篮子是藤编的,边角都磨毛了,里面垫着几层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她把婴儿从医生手里接过来,放进那个篮子里。
林景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追上去,想看看她后来去了哪里,想看看她把他放在福利院门口之后又去了哪里。
可就在这时,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那个狭小的房间像被揉皱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折叠、破碎。墙壁裂开,天花板剥落,一切都变成碎片,在空中飞舞。
无数记忆碎片。
林景言悬在正中央,脚下没有实地,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碎片。
他看见了——
那个女人走在夜里的街道上,篮子在她手里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福利院门口,弯下腰,把篮子放在石阶上。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又看见了——
福利院的走廊。林姨抱着婴儿,给他喂奶,给他换尿布,给他讲故事。
那个婴儿慢慢长大,会爬了,会走了,会说话了。他叫林姨“林姨”,他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走,他每天晚上缩在她怀里睡觉。
他又看见了——
那些欺负他的人。推他的,绊他的,泼他水的,骂他“妓女的孩子”的。
那个办公室。那只掐着他脖子的手。那碗倒在地上的饭。
他又看见了——
血月。池塘边。那个银发的男人。
那件盖在他身上的风衣。那句“你的灵魂是我见过最纯净的”。
那个铃铛。那句“想见我的时候,摇它就会来”。
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在他周围旋转。
林景言悬在那里,看着那些碎片,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原来他那时真的没人要。
妈妈不要他。爸爸不知道是谁,大概也不要他。那些欺负他的人不要他。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没想要他。
他生下来就是个错误。
这个念头一出现,周围的碎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那些面孔被放大,越来越大,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纷杂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缠在一起,撞向他的耳朵——
“没人要的东西——”
“贱种——”
“晦气——”
“死玩意儿——”
“你怎么不去死——”
“你妈都不要你——”
“你活着干什么——”
林景言想捂住耳朵。
可他动不了。
身体像被无数铁链锁着,从手腕到脚踝,从肩膀到腰,每一处都被死死捆住。他挣扎,挣不开。他喊,喊不出声。
那些话语像刀子一样扎过来,一刀一刀,一刀一刀。
他的头开始疼。那些声音太大了,太多了,太吵了。
眼眶开始发酸,发胀,有什么东西想要涌出来。
可他忍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忍着。也许是因为习惯了。也许是因为知道哭了也没用。
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
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从肩膀到手,从手到脚,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撕碎。
然后他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都停了。
只剩下寂静。
林景言大口喘着气,慢慢地、慢慢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愣住了。
金色的光芒缓缓笼罩着他。
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整个人包裹在里面。
此刻被这片金光笼罩着,那些尖锐的疼痛好像变得模糊了,那些刺骨的话语好像变得遥远了,那些一直在心里隐隐作痛的东西——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金发神明自光芒中走出。
林景言呆呆地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那片金色的光。
神明向他伸出手。
林景言的眼眶一下子酸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但他顾不上。他只是跑,拼命地跑,朝那团光跑,朝那个人跑。
然后他扑进那个怀里。
神明接住了他。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那片金色的光芒里,消失不见。
他哭不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流个不停。
这是他的神明。
是那个在他最痛苦的时候出现在梦里,抱着他、哄着他、让他觉得还有人要他的神明。
是那个后来再也没出现过的神明。
他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那不是只出现在梦里吗?
可现在他没在做梦。
他醒着。
他真的见到他了。
林景言慢慢抬起头,望着神明低垂的眉眼。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艾利安……
林景言张了张嘴,声音小小的,哑哑的:“你……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他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个让他等了那么久、念了那么久的轮廓。
他想回家。
想回到那个有暖黄灯光的小公寓,回到那个有软软沙发的客厅,回到那个每天晚上会给他盖被子的人身边。
想回到艾利安身边。
神明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是一个微笑,很浅,很淡。
林景言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没有说出口。
神明的身体开始发光,开始消散。
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成金色的光粒,像无数只萤火虫,从他身上飞起来,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
林景言看着那些光粒从神明身上飞起来,看着神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变透明,看着那双一直垂眸看着他的眼睛——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别走……”他喃喃道,声音小小的,颤抖着。
“别走——”
他伸手去抓,去抓那些光粒,去抓那越来越淡的身影。
可他的手穿过那些光,穿过那团越来越模糊的轮廓,什么也没抓住。
只剩那些金色的光粒,在他周围缓缓飘落,慢慢变暗,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林景言站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
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他一个人,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
他的手慢慢垂下来。
眼泪又流了下来,落在脚边,洇湿了一小片地面。
“为什么……”他小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又走了……”
背后传来脚步声,林景言回过头,看到是陆沉舟的瞬间想冲上前抱住他。刚刚迈开的腿定住了,他有些怔愣地看着陆沉舟眼底的冰冷。
当然,还有林景言没看出来的杀意。
“哥……”林景言刚出口,就被对方抬脚踹上了树。疼痛炸裂,耳边嗡鸣。
林景言蜷缩在地上,嘴角溢出了一丝鲜血。
陆沉舟缓缓走到他面前,林景言抬眼。陆沉舟蹲下身,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提了起来。
林景言双手扒着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但一点用处都没有,毕竟他只有八岁。
脸色因为缺氧而涨得通红,脖颈处的手还在缩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