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时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景言有些害怕地躲在陆沉舟身后。此时天色完全暗沉下来，可视度极低。陆沉舟举着火把，警惕着四周。

火把是在森林里的某一处找到的——陆沉舟用一堆篝火点燃了它。那篝火不知是谁点的，陆沉舟说他来的时候就在那儿了。

林景言一只手攥着陆沉舟的一小截衣角，跟在他身后。

那截衣角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他已经记不清走了多久，只知道腿早就酸了，脚也疼，但他不敢说。他怕拖累陆沉舟，怕那个人嫌他麻烦，更怕自己被一个人留在这片黑漆漆的森林里。

所以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

周围的树影在火光中晃动，像无数只扭曲的手。林景言不敢多看，只是盯着陆沉舟的脚后跟，盯着那一小截被自己攥紧的衣角，机械地往前迈步。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团篝火。

陆沉舟猛地停下脚步。

林景言差点撞上他的背，连忙稳住身形，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然后他也愣住了。

那堆篝火就在前面，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火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焰跳动着，旁边堆着那些劈好的木柴，干草铺成的坐处还留着他们坐过的痕迹。

陆沉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环顾四周，一切都没变。

可他们明明走了那么久，明明一路向前，没有拐弯，没有回头。

为什么……回到了原点？

森林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声。

那些声音比之前更近了，更清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窥视着他们，等着他们走不出去，等着他们耗尽力气。

林景言的身体微微发抖。

他害怕，他真的很害怕。

但他强行压下了那股颤抖。

他知道，现在害怕是没有用的。害怕不会让他走出这片森林，不会让他见到艾利安，更不会让任何事好起来。

他松开攥着陆沉舟衣角的手。

陆沉舟低头看他。

那个小小的孩子蹲下身，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然后他走到最近的一棵大树前，用那块石头在树干上用力刻下一道痕迹。

粗糙的树皮被划开，露出下面浅色的木质。

刻完之后，林景言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舟。

陆沉舟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的要勇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继续往前走。

林景言连忙跟上，一路走，一路在每一棵经过的树上刻下记号。

那些记号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

可当那些记号越来越多，周围的环境却越来越熟悉时，林景言的心开始往下沉。

他认出了那棵树。

树干上有一道清晰的、新鲜的刻痕。

他亲手刻的。

可他们明明又走了那么久。

为什么又回来了？

林景言愣在那里，看着那棵树上的记号发呆，不明所以。

他不明白这是遇上了什么。

为什么就是走不出去？

他听见身边的陆沉舟低声呢喃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鬼打墙么？”

那个“鬼”字钻进林景言耳朵里，像一根冰针刺进去。

他浑身一僵，然后下意识地、以最快的速度躲到了陆沉舟身后。

小手重新攥住那片衣角，攥得比之前更紧。

可刚躲好，他又觉得不对。

如果真的有鬼，躲在陆沉舟身后有什么用？那个人也会被鬼抓走，那他怎么办？

于是他松开手，又绕到陆沉舟前面，张开短短的手臂，挡在了他身前。

虽然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虽然他低着头根本不敢看周围，虽然那两条小细腿抖得像是随时会软下去——

但他站在了前面。

陆沉舟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孩。

他站在那里，挡在他前面，明明自己怕得要死，却还要做出保护他的姿态。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抬手。

屈指，轻轻敲了敲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林景言愣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那双沉静的眼睛。

陆沉舟没有说什么，只是绕过他，走到一旁的大树下，坐了下来。

他靠着树干，两条长腿随意伸着，火把插在身边的地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林景言吸了吸鼻子，走过去，挨着他坐下。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很想哭。

他不想在这个人面前哭，不想显得那么没用。可他真的好想艾利安。

眼眶越来越酸，睫毛终于挂不住那些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掉在膝盖上，洇湿了一小片。

他没有出声。

只是抖着肩膀，默默地流眼泪。

陆沉舟看见了。

那只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却拼命忍着不发出声音。

他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放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

林景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陆沉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前方的黑暗，手却还放在他头上，没有收回去。

林景言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我们……”他开口，声音还带着哭腔，“会不会出不去了？”

陆沉舟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双红红的、含着泪却还努力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坚定，“我会带你出去。”

林景言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膝盖里。

但这次，他没有再发抖。

陆沉舟看着不远处的篝火。篝火烧得很旺，不需要添加木柴，它自己就能一直烧下去——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什么样的篝火，能在无人看管的情况下烧这么久？

他站起身。

“走吧。”

林景言也跟着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腿，然后习惯性地伸手去攥陆沉舟的衣角。

然后他愣住了。

陆沉舟也愣住了。

那堆篝火，熄灭了。

就在他们起身的那一瞬间，毫无预兆地，那团橘红色的火焰突然消失。

周围的黑暗一下子涌过来，把刚才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地方全部吞没。

只剩下陆沉舟手里的火把还在燃烧。

但那一点火光，在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显得那么微弱，那么孤独。

“怎么会……”林景言喃喃道，“刚才没风啊……火那么大……”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举起火把，朝四周照了照。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变了。”

林景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愣住了。

周围的环境变了。

他们刚才靠着休息的那棵大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茂密的林子。空气里的味道也变了，从那种潮湿的霉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气息。

他们所处的位置，完全变了。

难怪篝火消失了。

林景言看着这片陌生的环境，心跳又开始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往陆沉舟身边靠了靠，抬起头，看着那个人。

陆沉舟低头看了他一眼。

“走吧。”陆沉舟说。

林景言点点头。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周围忽然起了雾。

那雾起得很突然。上一秒还能看清周围的树干，下一秒就有白色的雾气从地面涌上来，像无数条细蛇，缠绕着他们的脚踝，攀上他们的身体。

林景言停下脚步，看着那些白雾，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没事，”陆沉舟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然很稳，“继续走。”

他们继续往前走。

可那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像是活物一般，拼命往他们身边挤。

然后，火把没有任何征兆地熄灭了。

林景言的身体僵了一瞬。他什么都看不见了——连近在咫尺的陆沉舟都看不见。只有手里那一小片布料，提醒着他，那个人还在。

然后他听见什么东西被丢在地上的声音——是火把，被陆沉舟扔了。

“抓紧点。”

林景言用力点头，随即想起对方看不见，便小声“嗯”了一声，把衣角攥得更紧。

白雾越来越浓。

浓到林景言觉得自己的眼睛好像坏掉了——明明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无尽的、浓稠的白，像是被困在一团棉花里。

他甚至开始感觉不到陆沉舟的存在了。

明明手里还攥着那片衣角，明明能感觉到布料的质感，可为什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不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哥哥，”他开口，声音发抖，“我看不到你了。”

黑暗中，陆沉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得像是就在耳边，可他偏偏看不见:“别怕，我也看不到你。”

林景言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点点。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伸了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

林景言愣住了。

不对。

这不是陆沉舟的手。

陆沉舟的手是暖的，干燥的，带着一点点薄茧。

可这只手，冰凉，粗糙，硌手。

林景言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可他看不见，那只手牢牢地钳住他的手腕。他试着挣脱，可一动，耳边就传来陆沉舟的声音:“别动。”

他感觉到那五根手指，正一根一根地扣进他的指缝里，紧紧攥住他的手。

林景言张了张嘴，想喊，想叫。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白雾在他眼前翻涌。

林景言又试探着叫了一声:“哥哥？”

陆沉舟的声音响起:“嗯？”

这时，走在前面的陆沉舟停了下来。

林景言也停了下来，动了动自己被抓住的手，手腕被抓得很疼，他道:“哥哥，你别抓这么紧。”

下一秒，手腕上的力道更大了。

林景言闷哼一声。那力度大得像是要把他的骨头生生捏碎。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咯吱作响，感觉皮肉被挤压得变形。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林景言拼命想甩开那只手，可那只手就像长在他手腕上一样，纹丝不动。

雾开始向两边散去，陆沉舟的衣服露了出来，整个人逐渐在林景言眼前清晰起来。

等看清自己手腕上抓的是什么东西后，林景言惊叫出声——

那是一只手骨。

第十六章:鬼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