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由灯光与欲望编织的海洋。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的色彩,车流在街道上划出红色的尾迹线,行人如蝼蚁般穿行在建筑缝隙之间——这是人类文明的另一种形态,比信息流中的描述更加喧嚣。
某栋三十层写字楼的天台边缘,卡莱尔站在那里。他换去了黑色长袍,身着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长风衣,及腰的黑发被一根简单的皮绳束成高马尾,垂在背后。风衣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他俯瞰着这座城市,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无聊的观察。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卡莱尔知道是他来了。他没有回头,只是唇角勾起一丝弧度。
艾利安走到天台边缘,与他并肩而立。
银白的长发束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换上了一身现代的装束——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外罩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人类世界的这几天,他走了很多地方。
用那双能看见灵魂本质的眼睛。
“怎么样?”卡莱尔终于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慵懒而随意。他没有看艾利安,依然望着脚下的城市,“逛了一圈,有什么有趣的发现?”
艾利安静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的街道,扫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星辰与冥火在他眼中平静燃烧,但若仔细看,会发现那火焰的颜色比之前更加冷冽。
“自私。”
“虚伪。”
“贪婪。”
“肮脏。”
四个词,八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了人类文明的棺木上。
卡莱尔轻笑出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愉悦。他转过身,背靠着天台栏杆。
“没有人是完美的,艾利安。”他歪了歪头,高马尾从肩头滑落,眼眸在霓虹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人性这个东西……很难揣测。”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是在虚空中抓取什么。
“虽身为造物主,”卡莱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但那自嘲是表演性的,“但我也很难理解人类的复杂情感。他们可以为了一个陌生人牺牲自己,也可以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背叛至亲。可以创作出震撼灵魂的艺术,也可以在暗处进行最卑劣的交易。”
“你知道吗?”卡莱尔的声音压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我曾经观察过一个人类,一个被称作‘圣人’的存在。他一生都在帮助他人,散尽家财,甚至为了救一个孩子失去了双腿。所有人都说他无私、高尚、是人类的楷模。”
他顿了顿,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暗光。
“但我看过他的灵魂。在最深处,最隐蔽的角落,他藏着一种满足感。不是因为他帮助了别人,而是因为别人需要他。那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上瘾。他甚至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细数自己救过多少人,然后感到一种隐秘的优越。”
卡莱尔转过头,看向艾利安,眼神里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
“你说,这算自私吗?还是……只是人性的复杂?”
艾利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锁定在城市某处——那是一个高档住宅区,一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家三口正在用餐,父亲在笑,母亲在给孩子夹菜,孩子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
表面温馨。
但他看见的灵魂:父亲想着明天如何骗过审计,母亲盘算着闺蜜新买的包比自己贵多少,孩子心底埋藏着对同桌的嫉妒——因为对方考试比他高了十分。
“虚伪。”艾利安重复道,声音没有起伏,“表面与内在的背离,就是虚伪。”
卡莱尔又笑了。
“也许吧。”他语气轻松地说,“但你知道吗?正是这种‘虚伪’,让人类文明得以维系。如果每个人都完全展现内心的阴暗,社会早就崩溃了。虚伪是一种润滑剂。一种让这些自私、肮脏的灵魂能够共存于同一空间而不至于互相毁灭的缓冲机制。”
“你没有情感,怎么理解?”艾利安突然问。
问题很直接,直抵核心。
卡莱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直直地盯着艾利安。那眼神不再慵懒,不再玩味,而是露出了某种本质的东西。深渊的本质——没有情感,没有道德,只有纯粹的存在与意志。
“说的也是。”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
他承认了。
造物主没有情感。他创造情感,设计情感的运行机制,观察情感在不同条件下的反应,但他自己并不拥有那种东西。就像程序员编写恋爱模拟游戏,自己却不必坠入爱河。
卡莱尔仰头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污染让星星几乎看不见,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远处。
“但我可以模拟,艾利安。”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我可以表演出任何情感,深情、愤怒、悲伤、喜悦。我知道情感运行的每一个参数,每一个变量,每一个触发条件。”
他侧过脸,给了艾利安一个微笑。
那微笑完美无瑕: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眼角的细微纹路显得真诚,甚至瞳孔都微微放大以表现专注——全都是精确计算后的结果。
“你看,”卡莱尔说,“这就是‘虚伪’的最高形式。我知道它是假的,你知道它是假的,但我演得足够好,好到可以让整个世界相信它是真的。”
他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五指微曲。一团柔和的白光浮现,光中浮现出一摞精致的卡牌,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纹路。卡牌在他掌心悬浮、旋转,每一张的牌面都在快速变幻。
“我创造了无数个平行游戏世界。”卡莱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满足的慵懒,那是创造者对作品的欣赏,“人类会在那里轮回,体验不同的人生,做出不同的选择,产生不同的情感波动。”
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拨动卡牌。牌面定格在一张上:一个骑士跪在雨中,抱着死去的爱人,仰天痛哭。画面栩栩如生,连雨滴溅起的泥点都清晰可见。
“看这个。”卡莱尔将牌面转向艾利安,“这个世界里,我设定了‘诅咒’:相爱的两人必有一死。这个骑士选择了爱情,于是他的爱人死了。他现在的情感,痛苦、悔恨、绝望。多么浓郁,多么……美味。”
他用了一个奇怪的词:美味。
“人类在那些世界里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他们所有的情感波动,所有的痛苦与狂喜,所有的挣扎与堕落……”卡莱尔收回卡牌,光团消失,“都会化作数据流,汇入我的系统。我分析它们,品尝它们,用它们来打发时间。”
他看向艾利安,纯黑的眼眸深处,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情绪——无聊。
“永恒很漫长,艾利安。”卡莱尔轻声说,“尤其是当你拥有一切,又对一切失去兴趣之后。人类的情感游戏是我为数不多的消遣。”
“而你,”卡莱尔的声音压得更低,“一个在我世界边际自然产生的、与我同等级的存在。”
他直起身,抬起右手,指尖悬停在距离艾利安脸颊一寸的空中,沿着他侧脸的轮廓虚虚划过。
“你没有情感。”卡莱尔继续说,声音里带着某种近乎温柔的残忍,“这一点我们相同。情感是人类这种次级存在的特征,是他们灵魂运行时的副产物,是他们脆弱性的证明。我们不需要那种东西。”
指尖停在艾利安下颌的线条处。
“但有一处不同。”卡莱尔眼睛微微眯起,“我是一整套完整的规则,是定义‘存在’本身的源代码。我没有肉体,没有形态,我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形象,只是一个界面,一个为了方便交流而设计的用户接口。”
“但你,”卡莱尔的目光落在艾利安身上,从银白的发梢扫到束成低马尾的发尾,从深灰色风衣的领口扫到黑色长裤下的皮鞋,“你有形体。不是界面,不是投影,而是真实的、物质的、存在于这个维度中的身体。”
他向前一小步,近到几乎要与艾利安贴面。漆黑的眼眸与星辰冥火的眼睛相对,两个存在之间隔着一层薄到几乎不存在的空气。
“你有呼吸。”卡莱尔轻声说,像是在念诵一个神奇的发现,“虽然你可以选择停止,但这具身体的肺部结构设计就是用来呼吸的。你有神经系统,虽然你可能不需要用它来感知世界,但它在运作,在传递信号,在维持这具机体的功能。”
他的手指向下移动,悬停在艾利安的左胸位置——那个本该是人类心脏所在的地方。
“但你没有心脏。”卡莱尔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奇异的兴奋,“胸腔里是空的。没有肌肉的搏动,没有血液的泵送,没有那个被人类浪漫化的、象征生命与情感的器官。”他唇角勾起一个真实的笑,是真正的、发自本质的兴趣,“这很有趣。我创造了无数生命,设计了无数种肉体形态,制定了无数条生理规则。大多数都有心脏,因为那是个高效的系统。但你的这具身体,它不是我的设计,它不是你刻意选择的,它就这么长出来了。有呼吸,有神经,有一切维持生命所需的系统,除了那个最核心的部件。”
他后退一步,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一个微小的全息模型浮现:那是艾利安身体的三维解剖图,胸腔部分被高亮显示——那里是一片空腔,没有心脏,但血管网络依然存在,以一种非自然的方式连接、循环。数据在旁边流动:呼吸频率12次/分,血氧饱和度数据异常,血液循环路径不符合任何已知模型……全都是异常值。
“但我想,”卡莱尔挥手散去了模型,“可以对你造成痛感的,也只有你自己。”
“我可以伤害人类,因为他们是我创造的,他们的痛觉系统是我设计的,我了解每一个参数。我可以伤害其他存在,只要它们在我规则的覆盖范围内,但我伤害不了你。不是因为我不能,而是因为你的‘伤害’定义超出了我的规则体系。如果有一天你产生了来自外界的痛感,将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运行在完全不同的参数上。”
“……只有你自己。”卡莱尔完成了这句话,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因为你的存在本质,决定了只有同源的力量才能对你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就像那颗灵石,你攻击它,痛苦会反馈给你自己。因为你们是一体的,是同一存在在不同维度的投射。”
他退开,双手插回风衣口袋,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但眼神依然锐利,依然专注。
“这让我很好奇,”卡莱尔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艾利安说,“一颗没有心脏的躯体,如果真的感受到了什么,不是人类的七情六欲,不是他们那种混乱的、脆弱的、基于神经化学的情感,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某种只属于你这种存在的感受。”
“那会是什么样子。”
艾利安很简洁地回答:“不知道。”
卡莱尔笑了,带着一种随意的、真实愉悦的笑。笑声很轻,但在天台的夜风中清晰可闻。
“你当然不知道。”
不知何时,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杯红酒。
那杯子看起来是普通的水晶高脚杯,杯中盛着暗红色的液体,在城市的霓虹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卡莱尔轻轻摇晃酒杯,液体在杯中旋转,沿着杯壁爬升又滑落,留下淡红色的泪痕。然后,他将杯子递向艾利安。
“这是‘害怕’的味道,”卡莱尔说,眼眸里闪烁着玩味的光,“尝尝?”
艾利安低头看向那杯红酒。
他的目光穿透杯壁,穿透液体,看到更深层的东西:这不是普通的酒。液体中悬浮着无数细微的光点,每个光点都是一个微缩的场景,是真实的“害怕”的提取物。
无数种“害怕”,被提纯、浓缩、调和,融进这杯暗红色的液体里。
是情感的蒸馏液。
艾利安抬起手,接过杯子,凑到唇边。
然后,他喝了一口。
液体滑入口腔。
没有味觉,艾利安没有安装味觉系统,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没有“品尝”这个概念。液体只是通过了口腔、食道,进入了那具不需要消化系统的身体。
但信息进入了。
通过更本质的通道:存在与存在之间的共鸣。
一瞬间——
黑暗。
存在层面的黑暗。像是突然被抛入绝对的虚无,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纯粹的、压倒性的“未知”。然后,寒冷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是一种心灵上的寒意——那种意识到自己渺小、脆弱、不堪一击时的冰冷。
接着是存在本质的震颤。
最后是逃离的冲动,整个存在想要从这个状态中挣脱出去的本能呐喊。
这一切发生在一口酒滑过喉咙的瞬间。
艾利安放下杯子,他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嘴巴抿成一条直线。但他握着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毫米。
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但卡莱尔看见了。
“怎么样?”造物主问,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趣,“‘害怕’是什么感觉?”
艾利安静默了片刻。
他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信息流。关于“害怕”这种人类情感的数据。化学成分,神经反应,生理变化,心理机制……
“一组数据。”他终于回答,声音平淡,“一种特定情境下的应激反应模式。由杏仁核触发,交感神经激活,肾上腺素分泌增加,心率加快,呼吸急促,肌肉紧张……”
“停停停。”卡莱尔笑着打断了他,伸手拿回酒杯,自己抿了一口,“我不是问它的运行机制。我是问……‘感觉’。”
他把“感觉”这个词说得意味深长,像是在强调某种艾利安注定无法理解的东西。
艾利安看着他:“我没有‘感觉’的接口,我只能接收和分析数据。”
卡莱尔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开怀,甚至仰头喝完了杯中剩下的红酒。他随手一抛,水晶杯在空中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真可惜,”他说,擦了擦嘴角并不存在的酒渍,“不过没关系。”
他转身,再次面向脚下的城市,黑色风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说不定有一天,”卡莱尔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预言般的意味,“你会明白数据与感受之间的区别。”
他侧过脸,给了艾利安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再请你喝一杯。”
“不过那杯酒,”他顿了顿,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暗光,“味道会很不一样。”
远处,城市的钟楼再次敲响。这次是一点半的钟声,沉闷而孤独,在夜空下回荡。
卡莱尔走向天台的门,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