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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剑卷

影照孤锋

城东的“剑庐”很好找

那是个很偏僻的院子,在一条小巷尽头,院门是木质的,漆都剥落了,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剑庐”两个字,字迹很随意,像随手刻的,但笔画间透着剑意,看久了眼睛会疼

叶楒邈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回应

他推开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院子里很乱,堆满了废铁、木料,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像是未完成的兵器,一个白发老人正蹲在火炉旁打铁,手里抡着一把大锤,锤子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溅起一片火星

老人很瘦,背有些驼,但手臂很有力,每一锤都砸得很稳,很准,铁块在他锤下渐渐变形,拉长,变薄,最后成了一把剑的雏形

叶楒邈没出声,静静看着

老人又砸了几十锤,才停下,把剑雏形扔进水桶里,嗤的一声,白烟升起,弥漫了整个院子,他直起身,擦了擦汗,这才看向叶楒邈

“谁”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晚辈叶青,奉家师镜澜之命,前来求见谢前辈”

老人——谢晓峰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背后的剑上停留片刻,然后点头:“镜澜的徒弟?进来吧”

他转身往屋里走,叶楒邈跟进去,屋里更乱,墙上挂满了剑,地上堆满了书,桌上摆着茶具,茶壶还在冒热气,谢晓峰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

“坐”

叶楒邈坐下

谢晓峰倒了杯茶,推给他,茶是粗茶,很苦,但很香,叶楒邈喝了一口,没说话

“镜澜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谢晓峰问

“晚辈是来挑战的”

“挑战?”谢晓峰笑了,笑声很干,“我很多年没跟人动手了,老了,打不动了”

“前辈谦虚了”叶楒邈说,“晚辈听说,前辈的剑,天下无双”

“天下无双?”谢晓峰摇头,“那是以前,现在,我只是个打铁的老头子”

他顿了顿,看着叶楒邈:“你为什么要挑战我”

“磨剑”叶楒邈实话实说,“晚辈的剑,还缺火候,需要高手来磨”

谢晓峰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我不白打,你输了,要给我打三个月的铁,赢了,我送你一把剑”

“好”

“那就来吧”谢晓峰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就在这儿打,地方小,但够了”

叶楒邈也站起来,走到院子中央,他拔出剑,黑色的剑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谢晓峰没拔剑,只是随手从墙上摘下一把铁剑,剑很普通,是铁匠铺里最便宜的那种,剑身还有锈迹

“你用这把剑?”叶楒邈问

“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谢晓峰说,“好剑坏剑,用得好就是好剑”

他摆开架势,很随意,像在散步,但叶楒邈心头一凛——谢晓峰的架势,看似随意,实则无懈可击,每一个角度,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没有破绽,或者说,处处是破绽,反而让人无从下手

不愧是剑道宗师

叶楒邈起手,剑尖斜指,他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观察,谢晓峰的呼吸很平稳,眼神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但水底下,是暗流汹涌

叶楒邈动了

剑很慢,很稳,像在试探,一剑刺出,直取谢晓峰咽喉

谢晓峰不躲不闪,只是抬手,用铁剑轻轻一拨,很轻的一拨,像拂去肩上的灰尘,但叶楒邈的剑势偏了三寸,刺在空处

“太急”谢晓峰说,“急则乱,乱则败”

叶楒邈收剑,再次刺出,这一次,他用了七分力,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

谢晓峰还是轻轻一拨,剑势又偏了

“还是急”谢晓峰摇头,“你的心,不静”

叶楒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谢晓峰说得对,他的心确实不静,一想到玄冥子,一想到叶家的仇,一想到镜漪澪,他的心就乱

但剑客的心,不能乱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一呼一吸,很慢,很稳,脑海里那些杂念,渐渐淡去,只剩下剑,只剩下眼前的对手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很平静,像结了冰的湖

谢晓峰眼睛一亮:“这就对了”

叶楒邈再次出剑,这一次,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简简单单地刺出一剑,剑很慢,很稳,像在写字

但这一剑,封死了谢晓峰所有退路

谢晓峰脸色变了,他不再轻拨,而是举剑格挡,铁剑与黑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后三步

“好剑”谢晓峰赞道,“这一剑,有镜澜七八分的火候了”

“前辈过奖”

“不是过奖”谢晓峰说,“你的剑,已经入门了,但还缺一样东西”

“什么”

“杀气”谢晓峰看着他,“你的剑,太干净,干净的剑,杀不了人,你要报仇,就要学会杀人,杀人的剑,要有杀气”

叶楒邈沉默,他知道谢晓峰说得对,他的剑,确实太干净,镜澜教他剑法,但没教他杀人,厉无痕那一战,他赢了,但赢得很险,如果当时他有杀气,也许能赢得更轻松

“怎么练?”他问

“杀人”谢晓峰说,“去杀人,杀该杀的人,杀得多了,杀气自然就有了”

叶楒邈摇头:“晚辈不想滥杀无辜”

“那就杀该杀的人”谢晓峰说,“玄冥子,该不该杀”

“该”

“那就去杀他”谢晓峰说,“但要杀他,你现在还不够,你缺的不仅是杀气,还有经验,玄冥子那种人,不会跟你光明正大地打,他会用阴谋,用诡计,用一切手段,你要想杀他,就要比他更狠,更绝”

叶楒邈握紧剑柄,他知道谢晓峰说得对,江湖不是比武场,是修罗场,在这里,没有规则,只有生死,你要想活,就要比对手更狠

“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了就好”谢晓峰收剑,“今天的比试,到此为止,你赢了”

叶楒邈一愣:“晚辈还没……”

“你已经赢了”谢晓峰打断他,“我刚才那一剑,用了七成力,你能逼我用七成力,已经赢了”

他转身进屋,从墙上取下一把剑,递给叶楒邈,剑很普通,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

“这把剑,送给你”谢晓峰说,“它叫‘墨影’,是我年轻时用的,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很顺手,你带着,说不定有用”

叶楒邈接过剑,剑很轻,很称手,他拔剑出鞘,剑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像一道影子

“谢谢前辈”

“不用谢”谢晓峰摆摆手,“你走吧,记住我的话:要杀人,先要不怕被杀,怕死的人,杀不了人”

“晚辈记住了”

叶楒邈抱拳告辞,转身离开

走出剑庐,天已经全黑了,小巷里很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握着墨影剑,心里沉甸甸的

谢晓峰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要杀人,先要不怕被杀

他怕死吗

但更怕死得不明不白,更怕死了还报不了仇

所以,不能怕

叶楒邈握紧剑柄,眼神更冷了

第二天一早,叶楒邈去了城南的“百草堂”

百草堂是家药铺,门面很大,生意很好,门口挂着匾额,写着“百草堂”三个字,字迹很秀气,像女子写的

叶楒邈走进去,店里人很多,有抓药的,有看病的,有闲聊的,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眯眯地问:“客官,抓药还是看病”

“我找花无缺花先生”叶楒邈说

伙计脸色变了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说:“花先生在后院,请跟我来”

他领着叶楒邈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后院很大,种满了花草,很多是叶楒邈不认识的,花香混着药香,很特别

一个白衣女子正在浇花,她看起来三十来岁,容貌清丽,气质温婉,像大家闺秀,不像江湖人,但叶楒邈知道,她就是“毒手神医”花无缺

“花先生,有人找您”伙计说

花无缺抬起头,看向叶楒邈,她的眼睛很清澈,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

“你是?”她问

“晚辈叶青,奉家师镜澜之命,前来求见”

“镜澜?”花无缺放下水壶,擦了擦手,“他还没死?”

“家师安好”

“那就好”花无缺笑了笑,笑容很温柔,“他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晚辈是来挑战的”

“挑战?”花无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已经很多年不跟人动手了,我是大夫,只会治病,不会打架”

“前辈谦虚了”叶楒邈说,“晚辈听说,前辈的毒术,天下无双”

“毒术?”花无缺摇头,“那是以前,现在我只会救人,不会杀人”

她顿了顿,看着叶楒邈:“你为什么要挑战我”

“磨剑”叶楒邈说,“晚辈的剑,还缺火候,需要高手来磨”

“磨剑?”花无缺若有所思,“我明白了,你是想用我的毒,来磨你的剑,有意思”

她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叶楒邈坐下

“你中的毒,还没解干净”花无缺突然说

叶楒邈一愣

“是柳如眉的‘蚀骨散’”花无缺继续说,“虽然用了解药,但余毒未清,再拖下去,会伤及经脉”

她伸出手:“把手给我”

叶楒邈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过去,花无缺搭在他腕上,闭目把脉,她的手指很凉,很软,像玉

片刻,她睁开眼:“还好,中毒不深,我给你开副药,喝三天就能清干净”

她从袖中掏出纸笔,写了个方子,递给叶楒邈:“去前面抓药,就说是我开的,不收钱”

“谢谢前辈”叶楒邈接过方子,“但晚辈今天来,是……”

“我知道”花无缺打断他,“你是来挑战的,但我已经说了,我不跟人动手,不过,我可以给你个机会”

“什么机会”

花无缺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木人:“那是我用来试药的人偶,上面涂了七种毒,每一种都致命,你要能在它身上留下十道剑痕,而自己安然无恙,就算你赢”

叶楒邈看向那个人偶,木人很旧,身上坑坑洼洼,涂着各种颜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好”他说

“但你要小心”花无缺正色道,“那些毒,沾上一点就会死,我不会救你,也救不了你”

“晚辈明白”

叶楒邈站起身,走到木人前,他拔出剑,墨影剑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仔细观察,木人身上涂的毒,颜色各异,分布杂乱,但仔细看,能发现规律——颜色越深,毒性越强,最毒的是胸口那一片黑色,像墨汁

他深吸一口气,出剑

第一剑,刺向木人左肩,剑尖轻轻一点,留下道白痕,立刻抽回,没有沾到毒

花无缺点点头:“不错,很小心”

第二剑,刺向右肩,还是轻轻一点,留下道白痕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叶楒邈的剑很稳,很快,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只在木人身上留下浅浅的白痕,绝不沾染半点毒药

但到第八剑时,意外发生了

木人突然动了,不是自己动,是花无缺在操控,她手里捏着几根细线,线的那头连着木人,木人手臂一挥,扫向叶楒邈

叶楒邈一惊,侧身避开,但木人手臂上涂着毒,虽然没碰到他,但带起的风里,有细微的粉末

是毒粉

叶楒邈立刻闭气,但已经晚了,他吸进了一点,喉咙像被火烧,眼前发黑

是“蚀骨散”的升级版,毒性更强

他咬牙忍住,挥剑再刺,第九剑,刺中木人胸口,剑尖刺入黑色毒区,但立刻抽回,剑身上沾了一点黑毒,但很快被剑身的黑色掩盖

还差一剑

但叶楒邈已经撑不住了,毒发作了,浑身剧痛,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咬,他跪倒在地,剑也握不稳了

“你输了”花无缺说

叶楒邈抬头,看着她,眼睛赤红:“还没……完……”

他用尽最后力气,挥剑,第十剑,刺向木人额头,剑很慢,很颤,但很准,剑尖刺入木人额头,留下道深深的剑痕

然后,他倒下了

花无缺走过来,蹲下身,看了看他,然后叹了口气:“何必呢”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药丸,塞进叶楒邈嘴里,药丸很苦,但入腹后一股清凉升起,毒性稍缓

“你赢了”花无缺说,“但你也差点死了”

叶楒邈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说不出话

“你太倔了”花无缺摇摇头,“这样下去,你会死的,报仇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抓了几味药,又写了张方子,递给伙计:“按这个方子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给他喝下”

伙计接过方子,去了

花无缺又走回来,看着叶楒邈:“你知道玄冥子是什么人吗”

叶楒邈点头

“知道他有多危险吗”

点头

“那你还去”

点头

花无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帮不了你,我和玄冥子有仇,但我不能明着帮你,否则,百草堂上下几十口人,都要遭殃”

叶楒邈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但我会给你一些东西”花无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叶楒邈,“这里面是三种药,红色的是‘爆血丹’,能激发潜力,但副作用很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白色的是‘清心散’,能解百毒,黑色的是‘假死丸’,服下后气息全无,像死了一样,能维持十二个时辰”

叶楒邈接过布袋,握在手里,布袋很轻,但很重

“谢谢前辈”他哑着嗓子说

“不用谢”花无缺摆摆手,“我只是不想看你去送死,玄冥子那种人,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你要想报仇,得找帮手”

“帮手?”

“对”花无缺点头,“江湖上,恨玄冥子的人很多,威武镖局的秦万里,剑庐的谢晓峰,还有我,但我们不能明着帮你,你得自己去找,找那些愿意帮你,也有能力帮你的人”

叶楒邈沉默,找帮手,谈何容易,江湖人,个个自扫门前雪,谁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招惹国师

“有一个人,你可以试试”花无缺说

“谁”

“林风”

叶楒邈一愣

“他是幽州守将的侄子,手握兵权,而且,他也是叶家人,是你表哥,他应该会帮你”

叶楒邈想起林风,那个银甲校尉,给他冥卫,给他护心丹,帮他很多次,但他不想再把林风卷进来,林风是官,他是江湖人,官和江湖,不该有太多牵扯

“我会考虑的”他说

“不是考虑,是必须”花无缺正色道,“你要想报仇,单打独斗是不行的,玄冥子不是厉无痕,他是国师,手下有兵,有高手,有整个朝廷,你要对付他,就要有和他相当的力量”

叶楒邈握紧布袋,他知道花无缺说得对,但他去哪儿找力量

“先养伤吧”花无缺说,“伤好了,再想别的”

伙计端来了药,很苦,很黑,但叶楒邈一口喝干,药下肚,一股暖流升起,毒性渐渐消退

“在这里住三天”花无缺说,“三天后,毒应该能清干净,到时候,你再走”

“谢谢前辈”

“不用谢”花无缺转身离开,“好好休息”

叶楒邈躺在榻上,看着屋顶,屋顶很干净,没有蜘蛛网,没有灰尘,像花无缺这个人,看起来很干净,很温柔,但谁知道她手里有多少人命

江湖啊,真是复杂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内力在体内流转,一点点驱散余毒,很慢,很艰难,但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他要养好伤,练好剑,找到帮手,然后去找玄冥子

讨回叶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债

讨回镜漪澪的债

讨回所有该讨的债

叶楒邈握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然后,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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