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日子过得快,转眼就是夏末,蝉鸣一日比一日倦
叶楒邈寅时起床的习惯已经雷打不动地坚持了四个月,天还黑着,他就提着剑往后院走,右额的疤在晨露里微微发亮,像一道浅浅的月痕
镜澜今天到得晚了些,老人站在竹林边,手里没拿竹枝,而是提着他自己的剑——一把三尺青锋,剑鞘已经磨得发白
“今日用真剑”镜澜说
叶楒邈握紧了手里的木剑,他的真剑还挂在屋里,是镜澜去年给他打的,开了刃,但没怎么用过
“去拿”镜澜看向他
叶楒邈转身回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样式朴素的铁剑,剑不算重,但握在手里的感觉和木剑完全不同——沉,稳,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山河剑诀,从第一式开始”镜澜拔剑,“用全力”
叶楒邈深吸一口气,摆开起手式
剑动了
真剑破空的声音是“嗡”的,低沉而锋利,叶楒邈第一式才使到一半,镜澜的剑就到了,不是快,是准——准得像早就等在那里,等着他的剑撞上去
“当”的一声
叶楒邈虎口发麻,剑差点脱手,他后撤半步,重新握紧
“慢了”镜澜收剑,“再来”
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
每一式都被打断,镜澜的剑总在他发力未尽的时候出现,轻轻一点,就破了他的势,叶楒邈的额头渗出细汗,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憋着一股劲——一股怎么也使不出来的劲
到第七式时,他终于忍不住了,剑锋一转,用了全力,速度快了三分
镜澜的剑却更快
不是格挡,是贴着剑身滑上来,剑尖直指咽喉,在最后一寸停住
叶楒邈僵在原地
“急什么?”镜澜收剑,“我说用全力,没说用蛮力”
“……”
“回去练”,镜澜把剑插回鞘,“什么时候不用想招式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叶楒邈站在原地,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竹丛后,手里的剑还在嗡嗡作响,像在嘲笑他
他咬了咬牙,重新摆开架势
天渐渐亮了,厨房的烟囱冒出炊烟,细细的一缕,被风吹得歪歪斜斜,镜漪澪站在窗前煎药,目光却不时往后院瞟
她能听见剑声,一下,又一下,固执得很
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赶紧拿布垫着手,把罐子端下来,药汁倒进碗里,黑乎乎的,闻着就苦
她等药凉些,端起来喝,一口下去,眉头都没皱——早就习惯了
喝完药,她开始准备早饭,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她舀了一勺,又倒回去半勺,祖父和楒邈练功辛苦,得让他们多吃些,她自己少点没关系
粥煮上的时候,后院剑声停了,她从窗口望出去,看见叶楒邈提着剑往溪边走,衣服湿透了,贴在背上
她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一套干净的练功服,叠好放在他房门口
叶楒邈在溪边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盯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会儿,突然一拳砸在水面上
水花四溅
倒影碎了
他喘了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拾起剑,转身回院子时,看见了房门前的衣服
他顿了顿,拿起来,衣服是洗干净的,袖口补得很仔细,针脚密实
换好衣服去厨房,镜漪澪已经把粥盛好了,三碗,两满一浅
“谢谢,”他端起满的那碗
镜漪澪摇摇头,小口喝自己那碗稀粥
“你的病”叶楒邈看着她,“入秋后会不会更重?”
“不知道,”镜漪澪说,“年年都这样,习惯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叶楒邈却想起去年冬天,她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师父说,城里有个大夫,治咳症很厉害,”他说,“要不要——”
“不用”镜漪澪打断他,“祖父去请过,人家嫌路远,不肯来”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药很贵”
叶楒邈不说话了,碗里的粥突然变得难以下咽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镜漪澪也没争,坐在那儿歇着,她的呼吸有些重,像胸口压着什么
“我去劈柴,”叶楒邈说
“后山的柴还没用完”
“多备些,冬天用”
镜漪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别太累”
叶楒邈提着斧头往后山走,清晨的山路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刚才练剑时的每一处破绽
第三式转腕不够快,第五式下盘不稳,第七式——
他停下脚步
林子里有人
不是师父,也不是镜漪澪,是一种陌生的气息,藏得很深,但没藏住杀意
叶楒邈握紧斧头,慢慢转过身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谁?”他问
没人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背靠上一棵粗壮的松树,眼睛扫过每一处阴影,耳朵竖起来,捕捉每一丝声响
左边
他猛地扭头,一道黑影从树后闪出,手里寒光一闪——
叶楒邈侧身,斧头横劈过去,不是招式,是本能
“当”的一声,斧头撞上短刀,黑影力道很大,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借势后退,拉开距离
这时他才看清来人,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睛里没有情绪,像死水
黑衣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又扑上来,短刀直刺心口
叶楒邈举斧格挡,脚下却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子一歪,刀锋擦着肩膀过去,划破了衣服
血渗出来
他顾不上疼,一脚踢向对方下盘,黑衣人后撤躲开,他趁机往前冲,斧头劈头盖脸砸下去
这一下用了全力,黑衣人举刀硬接,却被震得倒退几步,蒙面布下传来一声闷哼
叶楒邈喘着粗气,握斧的手在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虎口裂了
黑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就跑,几个起落就消失在林子里,快得像鬼魅
叶楒邈没追,他站在原地,直到确认那人真的走了,才缓缓松开斧头
斧柄上沾了血,是他的
他低头看肩膀,伤口不深,但很长,血把衣服染红了一片,他撕下袖子下摆,草草包扎了一下
然后捡起斧头,继续往柴堆走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握着斧头的手,一直在抖
傍晚,镜澜在书房里等叶楒邈
少年进门时,换了身干净衣服,肩膀处的布料比别处厚些——那是多缠了几层布条
“坐,”镜澜没看他,手里翻着一本账册似的东西
叶楒邈坐下
“今天后山来了客人?”镜澜问
叶楒邈身体一僵
“左手伸出来”
他伸出左手,虎口处裂了道口子,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右手”
右手手掌上,那些水泡早就好了,留下几处浅茧
镜澜放下账册,抬眼看他:“说说”
叶楒邈沉默了一会儿,把白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我没留住他”
“留不住正常”镜澜说,“那是幽冥宗的探子,轻功比你好,经验比你足,你能伤到他,已经不错”
“探子?”
“来摸底的”镜澜起身,从书架深处拿出一个木盒,“百里绝知道你在山里了”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沓信纸,最上面那张画了幅简易的地图,几个红点标在山周围
“这些是这几个月发现的”镜澜说,“山脚镇上的生面孔,林子里奇怪的记号,还有今天这个”
叶楒邈盯着那些红点:“他们什么时候——”
“从你进山开始”镜澜说,“百里绝这个人,做事喜欢滴水不漏,当年没找到你的尸体,他就一直没停过”
“那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因为你现在有价值了”镜澜看着他,“三年前,你是个快死的孩子,杀了就杀了,现在你是我镜澜的徒弟,练了山河剑诀,对你,他有了别的打算”
叶楒邈不明白
镜澜也没解释,他把木盒收起来,重新坐下:“从明天开始,你搬去后山石洞住”
“为什么?”
“那里易守难攻,”镜澜说,“我给你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要你接下我二十招”
“二十招?”
“做不到,就永远别想着报仇,”镜澜的声音很冷,“我会废了你的武功,送你到南边去,隐姓埋名过一辈子”
叶楒邈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很疼
“我做到了呢?”
“做到了,我就准你下山,”镜澜说,“但只是下山,要杀百里绝,你还差得远”
书房里静下来,油灯的火焰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我去,”叶楒邈说
镜澜点点头,没再说话
叶楒邈起身往外走,到门口时,镜澜突然叫住他
“楒邈”
他回头
“活着,”老人说,“无论如何,活着”
叶楒邈看着他,灯影里,师父的脸显得格外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嗯,”他说
夜深了,叶楒邈在自己的小屋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就两套衣服,一把剑,还有那本心法册子
他叠衣服的动作很慢,叠得方方正正,像在做什么郑重的事
门轻轻响了
他抬头,镜漪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碗
“听说你要搬去后山?”她问
“嗯”
“为什么?”
“练功方便”
镜漪澪没再追问,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药膏,治外伤的”
碗里是绿色的药膏,闻着有股草木的清苦味
“我自己有,”叶楒邈说
“这个好用,”镜漪澪看着他肩膀上渗血的布条,“你受伤了”
叶楒邈顿了顿,坐下,镜漪澪走过来,轻轻解开他临时包的布条
伤口露出来,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用手指挖了药膏,轻轻涂上去,药膏很凉,碰到伤口时,叶楒邈肌肉绷紧了一下
“疼吗?”
“不疼”
镜漪澪的手很轻,像羽毛拂过,药膏涂匀了,她又拿出一卷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这次包得很仔细,不松不紧
“谢谢”叶楒邈说
镜漪澪摇摇头,收拾好药碗:“后山冷,记得多带床被子”
“嗯”
她走到门口,停下:“那个石洞……我以前去过,洞口朝东,早上太阳出来时,里面会很亮”
叶楒邈看着她
“如果你怕黑,”镜漪澪的声音很轻,“可以把油灯放在东边”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叶楒邈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肩膀上的伤口凉丝丝的,药膏开始起作用了
他把叠好的衣服放进包袱,系紧,剑挂在腰间,心法册子揣进怀里
然后吹了灯,躺到床上
窗外有月光,很淡,但足够看清屋顶的横梁
他睁着眼,一直看到天亮
三百里外,百里绝收到了飞鸽传书
信很短,就一句话:“已确认,在山中,镜澜之徒”
他看完,把信纸放在蜡烛上烧了,纸卷起来,变黑,化成灰
“宗主”手下问,“要不要派人上山?”
百里绝转着扳指,“让那孩子再练练”
“可是镜澜——”
“镜澜老了”百里绝打断他 ,“老了的人,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朦朦胧胧的
“我倒要看看”他轻声说“山河剑诀传人,能练出个什么样子”
语气里带着笑
冰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