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群体的光辉背后，总有阴影在独自燃烧。当时代的巨轮碾过，个体的选择或被赞颂为英雄的绝唱，或被遗忘为无名的尘埃。然而，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倾尽所有的“自我”，在关键时刻，撬动了历史天平上那颗名为“可能”的砝码。
“刀疤”的狙击如同冰雹，精准地敲碎下方混乱“渊裔”中试图重新组织攻势的节点。混编援军——那些衣衫各异、手段狠辣的“拾荒者”、“独狼”和“灰鼠”成员——在丢完最后一枚电磁飞镖、打光最后一匣子弹制造出的混乱中，如同逆流而上的鲑鱼，硬生生在怪物潮的边缘撕开一道口子，朝着鹰喙崖那狭窄的“之”字形小径亡命攀爬。
鹰喙崖顶，银月等人勉力维持的“地脉共振网络”转为纯粹的防御共鸣模式，无形的“场”加固着小径和平台，让怪物的攀爬变得异常艰难湿滑。影刃、老K、石斧、卡恩的零星空隙火力，加上“刀疤”居高临下的致命狙击，为援军的撤退提供了最后一程的掩护。
第一名援军——一个身材矮壮、动作却异常灵活的、脸上涂着油彩的“拾荒者”——手脚并用地窜上平台，就地一滚，躲到掩体后，喘得如同破风箱，却立刻从腰间摸出两把古怪的、仿佛用兽骨和金属拼接的飞刀，警惕地扫视四周。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总共十二人，陆续冲上了平台，人人带伤，气喘吁吁，眼中却都燃烧着劫后余生和看到“生路”的炽热光芒。他们迅速在平台边缘散开，接过影刃等人递过来的、所剩无几的武器和石块，加入防御。
最后上来的是“刀疤”和一个身形瘦削、眼神阴鸷、背着一个鼓鼓囊囊大背包的中年男人——“灰鼠”的头领，外号就叫“灰鼠”。灰鼠一上平台，目光就迅速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尤其在昏迷的青鸢、重伤的阿伦，以及被众人隐隐护在中央、面色惨白但眼神清明的陈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最后定格在银月身上。
“银月，这次你欠的可不是一点情报了。” 灰鼠的声音沙哑，带着市侩的精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渊影’暴动，节点失控，整个西北区都他妈成了怪物的自助餐厅。要不是听到你那破号角里夹着的‘地脉稳定点’和‘联合’的鬼话，老子早就带着兄弟们往更深的荒野跑了。现在，我们来了，也差点把命搭在下面。你怎么说？”
“鹰喙崖易守难攻，有地脉间隙可做临时庇护，有水，有险可依。” 银月言简意赅，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灰鼠，“留下，我们还有一线生机，还能做点什么。走，分散在荒野里，迟早被各个击破，或者被越来越强的‘渊影’潮汐吞没。联合，是唯一的活路。至于报酬……” 他看了一眼陈默和青鸢的方向，“我们有关于‘渊影’侵蚀和可能对抗方法的关键线索，有‘净化之种’的实物样本，有旧时代‘方舟’的部分数据。这些，对任何想活下去、或者想在这末世里博取更多筹码的人来说，价值足够。”
“净化之种？方舟数据？” 灰鼠眼中精光一闪，他身后的几名“拾荒者”和“独狼”也明显骚动了一下。这些名词对他们这些混迹于废墟和灰色地带的亡命徒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别急着画饼，银月。” 一个独臂、脸上布满烧伤疤痕、被称为“火蝎”的“独狼”冷冷开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下面的怪物只是暂时被打懵了。等那几头大家伙缓过劲，或者节点里再爬出点什么，这破崖能守多久？你那个什么‘共振网络’，看起来也快不行了。” 他指了指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银月、陈默和阿伦。
他的话点破了残酷的现实。援军的到来只是暂时解了燃眉之急，并未改变敌我力量悬殊的根本。而且，新来的这批人个个桀骜不驯，心怀鬼胎，能否真正融合成一个有效的战斗集体，还是未知数。更别提，他们带来的补给也有限，刚才的战斗消耗巨大。
压力，从未真正离开。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支撑着网络、同时也在默默感知着脚下地脉和西北方节点波动的陈默，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有一种近乎明悟的、沉静到令人心悸的光芒。
“银月，” 陈默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刚才通过网络……更清晰地‘感觉’到了。节点深处那东西的‘愤怒’和‘痛苦’，在刚才的爆发和我们的干扰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极其剧烈的‘波动峰值’……然后，是瞬间的‘迟滞’和……虚弱？”
他看向西北方那片暗红的天空，眉头紧锁，仿佛在倾听着常人无法感知的声音：“它在……‘回缩’？不，是在将力量集中，准备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但就在它力量回缩、集中在‘伤口’（节点核心）附近的瞬间，那片区域的地脉紊乱，反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但异常‘纯净’的‘空洞’？或者说是……‘破绽’？”
“破绽？” 银月瞳孔一缩，立刻明白了陈默的意思。攻击，往往意味着力量分散和露出弱点。节点深处的存在，刚才被激怒，释放了强大的灵能冲击，又被他们的“共振网络”和突然出现的援军干扰，其力量循环可能出现了一瞬间的不协调，在它最核心的区域，防御可能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空隙。
“你想做什么？” 影刃沉声问道，他太了解陈默这种眼神了，那是在赌上一切前的决绝。
“那道‘桥梁’……” 陈默看向昏迷的青鸢，又摸了摸自己怀中的铅盒，“上次，是意外，是我们被动的承受和连接。但如果……如果我们能抓住那个‘破绽’出现的瞬间，主动地、有控制地，再次构建一道微型的、指向性的‘桥梁’，将一丝‘净化之种’的秩序之力，还有‘根父’（地脉）的稳定意志，直接‘送’进那个‘破绽’里……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只能干扰它零点一秒……”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银月、影刃、灰鼠、火蝎，以及所有刚刚登上平台、眼中还残留着恐惧与求生欲望的援军：“这可能无法杀死它，甚至可能再次激怒它。但也许……能为我们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能削弱它下一次冲击的强度，甚至……能让它暂时将注意力从我们这片小小的‘孤岛’上移开，去处理内部的‘问题’。”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主动去“刺”那恐怖存在的“眼睛”。成功了，或许能赢得喘息之机。失败了，必然引来毁灭性的报复，而且作为“桥梁”核心和主动“刺”出那一击的人，几乎是十死无生。
“谁来当这个‘桥梁’和‘刺’？” 灰鼠眯起眼睛，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的目光在银月、陈默，以及那几名状态稍好的“巡林客”和“拾荒者”身上扫过。
“我来。” 陈默毫不犹豫地说，声音平静，“我和‘种子’有过最深度的共鸣，我的身体和灵能特质（土、沉凝）经历过之前的冲击，有一定‘适应性’。而且……” 他看向青鸢，“我和她之间，因为之前的‘桥梁’，存在某种未断的、极其微弱的联系。这或许能帮助我，在构建新‘桥梁’时，更准确地定位到她体内侵蚀的源头，也就是节点力量的‘坐标’。”
“你可能会死。不，是几乎一定会死。” 银月的声音冰冷，但眼神复杂，“你的身体和精神，承受不起第二次那种层级的冲击。而且，在‘破绽’出现的瞬间构建桥梁并发动攻击，需要近乎完美的时机把握和力量控制，稍有差池，不仅攻击无效，你自己也会在瞬间被节点的反噬碾碎。”
“我知道。” 陈默点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笑容，“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主动改变局面的方法。等待，是慢性死亡。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尤其是那些刚刚冒着生命危险爬上来的援军，“你们来了。带着武器，带着伤，也带着……可能活下去的机会。如果我的牺牲，能为你们争取到更多布置、准备、甚至撤退的时间，能让青鸢、阿伦他们多一点被救活的希望，能让这个刚刚有点样子的‘联合防线’真的有机会建立起来……那就值得。”
个人的牺牲。
不是为了虚无缥缈的英雄主义，不是为了伟大的救赎。只是为了在绝境中，为身边这些同样在挣扎、在流血、在恐惧中依然选择握紧武器的人，博取一丝或许并不存在的、名为“未来”的可能性。
岩洞前，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远处怪物隐约的嘶鸣。
“刀疤”默默地给狙击枪换上一个新的弹匣。“火蝎”用独臂擦拭着他那把缺口累累的砍刀。灰鼠眼神闪烁，似乎在飞快地计算着利弊。那些“拾荒者”和“独狼”们，则用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敬佩、怀疑、以及一丝兔死狐悲的眼神，看着陈默。
“你需要什么？” 最终，是银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其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我需要你们所有人，在我构建桥梁并发起攻击的瞬间，将‘共振网络’的力量，全部、毫无保留地、集中灌注到我身上，作为‘助推’和‘稳定锚’。攻击完成后，无论成败，立刻切断与我的联系，全力稳固平台地脉，准备迎接可能到来的反扑。” 陈默快速说道，“青苔，帮我稳定身体状态，尽可能延长我能支撑的时间。影刃，老K，看好青鸢和阿伦。其他人……守好这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最朴素的交代。
“我跟你一起。” 阿伦忽然挣扎着开口，他脸色惨白，但眼神异常坚定，“我的灵能感知特化，也许能帮你更准确地捕捉那个‘破绽’的瞬间，分担一部分定位的压力。”
陈默看着阿伦，摇了摇头：“你的伤太重，精神力也耗尽了。留下，恢复，以后还有用。”
“算我一个定位辅助。” 一直沉默的“青苔”忽然开口，沙哑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对生命能量和侵蚀的流向敏感，能帮你校准坐标。而且，我的自然之力，或许能在最后关头，为你……保留一丝生机。” 她没说出口的是，那可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陈默看着青苔，最终点了点头。
计划，就这么定了。疯狂，绝望，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需要以生命为燃料去点燃的微弱星火。
银月走到陈默面前，灰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他，然后，从脖子上解下那枚造型古朴的“远呼号角”，挂在了陈默的颈间。
“带着它。里面封存着‘根父’的一缕祝福，和……森林的记忆。如果……如果你真的能触碰到那个‘破绽’，也许……它能帮你‘看’得更清楚一点。” 银月的声音很低，只有陈默能听到。
陈默握住那枚尚带着银月体温的骨制号角，点了点头。
他走到岩洞深处，在青鸢身边盘膝坐下。青苔坐在他对面，双手虚按在他胸前伤口和怀中铅盒的位置。阿伦被安置在稍远处，闭目集中最后的精神力。银月、影刃等人围绕他们坐下，重新构筑“共振网络”，但这一次，网络的核心和唯一“出口”，锁定为陈默。
灰鼠、火蝎、“刀疤”和那些新来的援军，则默默地占据了平台各处的防御位置，握紧了武器，目光警惕地望向西北方那片暗红色的、仿佛在酝酿着更恐怖风暴的天空，也望向了岩洞深处那个即将赌上一切的年轻身影。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流逝。
下方，怪物的嘶鸣再次变得清晰、逼近。网络在轻微震颤。
陈默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怀中那滚烫的铅盒，沉入脚下大地的脉动，沉入与青鸢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联系。
他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要以个人的牺牲，去为群体博取一线生机的、刹那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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