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刀刃与谎言的丛林里,信任是最先被剥下的皮。你用它包裹伤口,别人却只看到献祭的羔羊。每一次交付后背,都是在用自己的脊柱,丈量他人良心的深度。
峡谷中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暗绿色的作战服,闭目乌鸦臂章,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这三名不速之客的出现,瞬间将凌霜小队从混乱战场边缘的逃亡者,推入了更加微妙而危险的内部猜忌漩涡。
凌霜持刀的手稳如磐石,但眼神锐利如针,紧紧锁定着那个手持怪异短弩的冷峻男子。“‘夜枭’的人?我是巡狩总司第四小队队长,凌霜。为何袭击?”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
“凌霜队长,久仰。”冷峻男子——显然是小头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我是‘夜枭’第七行动组组长,代号‘鸦喙’。袭击?只是必要的警告和……验明正身。毕竟,在这种敏感区域,私自发送加密信号,很难不让人怀疑,某些人是否与外面的‘铁砧’杂碎,或者更糟糕的东西……有所勾连。”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惊魂未定的云弈,以及刚刚救下云弈、此刻正紧握着一根随手捡来的粗树枝、挡在云弈身前的陈默。
“验明正身?用淬毒的弩箭?”雷山低吼,塔盾微微前倾,沉重的身躯散发出迫人的压力,“老子在城墙上砍‘黑蝎’的时候,你们这些躲在阴影里的家伙还不知道在哪!”
“注意你的言辞,大块头。”鸦喙身边那个手持灵能刺剑、眼神阴鸷的队员冷冷开口,“我们接到的命令是清除该区域内一切‘不稳定因素’和‘潜在信息泄露风险’。你们的行为,很符合定义。”
“不稳定因素?信息泄露?”凌霜眼神更冷,“我们奉命调查失踪巡狩者和古龙脉节点异常,遭遇‘铁砧’与不明势力袭击,方才发送的是标准应急身份识别与安全通告,何来泄露?倒是你们,‘夜枭’的行动为何与‘铁砧’爆发冲突?又为何出现在本该由‘净天’部队负责的净化区域?最高议会到底下达了几道互相矛盾的命令?”
鸦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凌霜的问题直指核心,显然对龙脊高层的权力结构和潜在矛盾有所了解。这让他稍稍收起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具,语气却依旧生硬:
“凌霜队长,高层决策非我等所能揣度。‘夜枭’的任务是确保节点相关情报与实体的‘绝对可控’。任何可能干扰、泄露或危及此目标的人员与行为,都在清除权限内。你们发现的封印碑、与‘方舟’密钥相关的线索、以及对‘渊影’的目击报告,已被列为最高机密。为确保机密不外泄,所有直接接触者——包括你们小队,尤其是这位研习所的云弈助理,以及这个身份不明的流民——”他再次指向陈默,“都需要接受‘隔离审查’。”
隔离审查?陈默心中一沉。这个词听起来温和,但在这种局势下,与“拘禁”、“灭口”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尤其对方特别点出了云弈和自己——一个可能接触了“方舟”核心秘密的研究员,和一个来历不明、却与岩辰、青鸢乃至“方舟”密钥有过直接接触的荒野幸存者。
“隔离审查可以,但必须由巡狩总司或内城治安厅,按照正规流程,在安全区域内进行。”凌霜半步不退,语气斩钉截铁,“由你们‘夜枭’在战场边缘执行‘隔离’,不合规矩。我要求与总司或‘净天’指挥部直接通讯,确认指令。”
“规矩?”鸦喙身边的另一个队员,那个手持霰弹枪的矮壮汉子嗤笑一声,“凌霜队长,你也是老巡狩了,该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净天’在天上无差别轰炸,‘铁砧’的残兵在附近流窜,节点里的东西随时可能暴走。规矩?活下来,完成任务,才是唯一的规矩!别逼我们动手,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气氛骤然紧绷!雷山肌肉贲张,柳轻音的手指已悄然摸向腰间的飞刀。云弈脸色惨白,却强撑着站直身体。陈默握紧了手中的粗树枝,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对方三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和无数暗处行动的冰冷杀意。他们是真的会动手,而且毫不留情。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呜——嗡——!!!”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宏大、仿佛源自世界根基处的恐怖嗡鸣,猛地从古龙脉节点所在的山谷方向传来!这嗡鸣并非通过空气,而是直接作用于大地、岩石,乃至每个人的骨骼和灵魂深处!整个峡谷都随之剧烈震颤,岩壁上的碎石如雨落下!
与此同时,远方天际,那庞大的“方舟”母舰发出了尖锐的、类似警报的啸音!所有正在扫描轰炸的净化光束瞬间集中,汇合成数道更加粗大、光芒刺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纯白光柱,狠狠轰向节点山谷的中心!仿佛遇到了什么必须全力应对的可怕威胁!
“节点暴动了?!”云弈失声惊呼,也顾不得眼前的对峙,猛地看向节点方向,脸上充满了恐惧与研究的狂热交织的复杂神色。
鸦喙三人也是脸色剧变,齐齐看向那个方向。节点区域的异动,显然优先级远高于处理他们这几个“不稳定因素”。
“队长!你看那边!”柳轻音忽然指着峡谷另一侧的崖顶。
只见在剧烈震颤和漫天扬尘中,几道狼狈不堪、互相搀扶着的身影,正从崖顶另一侧,连滚带爬地滑落下来,跌入峡谷底部,正好落在距离凌霜小队和鸦喙小组不远处的一片乱石堆后。
那几道身影……其中两人,身上的衣物虽然破烂污浊,沾满血迹和尘土,但制式依然可辨——墨绿色镶边的深灰猎装,是巡狩队的服装!而且,其中那个被同伴搀扶着、气息微弱、几乎无法站立的身影,背上似乎还挂着一张断裂的黑色长弓……
“青鸢大人?!”柳轻音第一个惊呼出声,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凌霜的瞳孔骤然收缩!雷山也猛地瞪大了眼睛。陈默的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真的是青鸢!虽然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奄奄,一条手臂不自然地扭曲着,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还活着!而搀扶着她的那个身材高大、同样伤痕累累却努力挺直脊背的男人,正是……岩辰?!
他们还活着!而且,竟然在这个最混乱、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了这里!
与青鸢、岩辰一同跌入峡谷的,还有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个穿着“铁砧”风格的灰黑色破损作战服,但肩章被撕去,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凶狠而警惕。另外两个则穿着与“夜枭”类似的暗绿色作战服,但样式略有不同,且身上带伤,神情疲惫中带着一丝绝望。
这五个人……竟然混在了一起?来自龙脊巡狩队、天工学院(岩辰)、铁砧城邦、以及另一支不明身份的暗绿色部队?
这诡异的组合,让峡谷中对峙的双方都陷入了瞬间的呆滞。
青鸢似乎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扫过凌霜小队,又落在鸦喙三人身上,当她看到鸦喙手臂上的闭目乌鸦徽记时,灰败的脸上竟扯出一丝极其讽刺的、冰冷的笑意。
“呵……‘夜枭’……闭着眼睛的乌鸦……也想来……分一杯羹?还是来……灭口的?”她的声音微弱嘶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无所畏惧。
岩辰将青鸢小心地靠在一块岩石上,自己则挡在她身前,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手中那根熟悉的木棍(此时也已布满裂纹)却稳稳指向地面。他看了一眼凌霜,又看了一眼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如释重负又更加深重的忧虑。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摇了摇头,似乎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又像是在否定眼前这荒诞而危机四伏的局面。
那个幸存的“铁砧”士兵和两个暗绿色作战服的人,则迅速与青鸢岩辰拉开了一点距离,彼此警惕,又共同面对着凌霜小队和鸦喙小组,形成了一个更加混乱的三角对峙。
信任?在此刻的峡谷中,这是一个奢侈到可笑,又致命到极点的词汇。
凌霜小队内部或许还存有一丝并肩作战的默契,但与突然出现的、重伤濒死的青鸢岩辰及其诡异的“同伴”之间呢?与奉命“清除不稳定因素”的“夜枭”之间呢?与那虎视眈眈的“铁砧”残兵和身份不明的暗绿色士兵之间呢?
而刚刚降临的、仿佛要撕裂天地的节点暴动和“方舟”母舰的全力轰击,更是悬在所有人心头的、随时可能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信任的代价,在此刻,可能是立刻的背叛与死亡,也可能是稍后、在更大的灾难中,唯一的、渺茫的生机。
峡谷在震颤,远方轰鸣不断,死亡的阴影与猜忌的毒蔓,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疯狂滋长。
谁先动?向谁动?为了什么?
每个人都在急速思考,每双眼睛都在闪烁算计。
而答案,或许就在下一秒,随着某根绷断的神经,或者又一道撕裂天空的净化光柱,血腥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