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丑时的人生,是被精确到分钟的规则框起来的。
早上七点半起床,八点十分到诊所,八点半开诊,中午十二点吃饭,一点半继续坐诊,晚上六点下班,回家,看书,洗漱,睡觉。
没有意外,没有波澜,没有惊喜,也没有伤害。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钟表,在自己小小的圈子里,精准、安静、克制地运转。
他不逛夜市,不吃路边摊,不去人多嘈杂的地方,不做没有计划的事,更不会在工作日的晚上,跟着一个才认识几天的女孩,一头扎进烟火气冲天的小巷里。
但易翎出现了。
她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直接吹进他规规矩矩的人生里,把那些他坚守了二十八年的原则,轻轻一掀,就全都乱了。
夜市在老城区的步行街,一到晚上就人声鼎沸。烤面筋的焦香、铁板豆腐的蒜香、糖炒栗子的甜香、奶茶的奶香混在一起,构成了最鲜活的人间味道。
霓虹灯牌一闪一闪,小贩的吆喝声、年轻人的笑闹声、街边音响放出来的流行歌,吵吵闹闹,却又让人莫名心安。
陈丑时走在人群里,有一瞬间的无措。
他习惯了诊所的安静,习惯了消毒水的味道,习惯了一人食、一人行、一人承担所有情绪。
突然被这么多声音、气味、人影包围,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肩,手指微微蜷缩,想要后退,想要回到那个让他安全的小空间里。
易翎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心很热,指尖带着一点常年握相机磨出来的薄茧,不算细腻,却格外有力量。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声音被风吹得轻轻的。
易翎.“别怕,跟着我就行。”
就这么一句话,陈丑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就松了。
他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宽松的卫衣,扎起来的高马尾,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活力得不像话。
她像天生就属于这里,属于热闹,属于烟火,属于所有不被定义的自由。
而他,是被她从黑暗里牵出来的人。
易翎.“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易翎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陈丑时“我……都可以。”
他很少这样回答问题。
从前的他,有明确的喜好,有固定的选择,从不会把决定权交给别人。
易翎笑了一声,拉着他往人多的地方挤。
易翎.“那我就随便点啦,你不准挑食。”
她给他买了烤得微焦的面筋,刷上厚厚的甜辣酱,递到他嘴边。
易翎.“尝尝,超好吃。”
陈丑时微微低头,咬了一小口。
味道很浓,很冲,和他平时清淡的饮食完全不同,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
甚至,因为是她递过来的,他竟觉得有一点甜。
易翎.“好吃吗?”
易翎眼巴巴地看着他。
陈丑时“嗯。”
他点头,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点点。
易翎瞬间笑得更开心了,像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表扬。
易翎.“我就说吧!你平时肯定总吃那些很健康、很无聊的东西,人生苦短,偶尔也要放纵一下。”
人生苦短。
陈丑时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他来说,人生不是苦短,是漫长又无望。
从他发现自己能看见恋爱倒计时那天起,他的人生就被一层看不见的玻璃罩住了。别人谈恋爱是开始,他谈恋爱是倒计时启动。别人享受过程,他一开始就在等结束。
一开始他会难过,会追问,会不甘心。到后来,他麻木了,沉默了,干脆把自己关起来。
他以为自己会一辈子这样,守着一家诊所,守着一个秘密,守着一颗不敢再动的心,安安静静地过完一生。
直到易翎出现。
她头顶那鲜红的7天,像一道刺目的伤疤,第一次让他产生了一种冲动——
就算只有七天,我也想和她好好走一遍。
易翎.“你怎么又发呆啦?”
易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易翎.“陈丑时,你是不是心里有事,总瞒着我?”
陈丑时心头一紧,几乎要脱口而出,把那个秘密告诉她。
他想说,我能看见我们相爱的时间,只剩下最后几天。
想说,我不是不想靠近你,是我怕我一靠近,就会把你也拖进这场注定分离的悲剧里。
想说,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这么想留住一个人,可我连留的资格都没有。
可话到嘴边,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陈丑时“没有,只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有点不习惯。”
易翎盯着他看了两秒,没有追问。
她不是那种会逼人的人。她看得出来,他不想说,她就不问。她愿意等,等他自己愿意开口的那一天。
易翎.“那我带你去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易翎拉着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夜市尽头的小河边。
这里没有那么吵,只有晚风拂过水面的声音,路灯在水面投下长长的光影,一圈一圈晃荡。
易翎松开他的手,趴在栏杆上,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易翎.“我小时候,就经常来这边。”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很多。
易翎.“那时候我外婆还在,她会牵着我的手,在这边散步。她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来。”
陈丑时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听着。
易翎.“我爸妈很早就分开了,各自有了新家,我像个多余的人。”
易翎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易翎.“外婆走的那天,我就在这个河边坐了一整晚。我那时候想,我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家了。”
陈丑时的心,猛地一疼。
他一直以为,易翎是天生的快乐,天生的洒脱,天生的不怕失去。他羡慕她的无拘无束,羡慕她的敢爱敢恨,羡慕她永远看上去那么轻松。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她的风,是无家可归的风。
她的热闹,是用来掩盖孤独的热闹。
她的不怕停留,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让她愿意停留。
易翎.“后来我就想,反正没有家,那我就到处走。”
易翎转过头,对他笑了笑,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涩。
易翎.“我背着相机,走到哪儿拍到哪儿,认识很多人,和很多人玩,可是……从来没有一个人,让我想停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很认真,很认真。
易翎.“直到遇见你。”
陈丑时的呼吸,瞬间停住。
晚风一吹,他眼眶微微发热。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来没有人,因为他,想要停下脚步。
从来没有人,把他,当作归处。
他是别人人生里的过客,是倒计时里的终点,是注定要被忘记的人。
而易翎却说,因为他,想停下来。
陈丑时“易翎……”
他声音发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易翎.“你不用有压力。”
易翎立刻笑了笑,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样子。
易翎.“我就是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兴起才靠近你。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她喜欢他的安静,喜欢他的温柔,喜欢他身上那股和世界保持距离的干净,喜欢他明明很孤独,却依旧对人温和的样子。
她见过太多圆滑、虚伪、目的性强的人,陈丑时是她长这么大,见过最干净的人。
像深夜里一盏不刺眼的灯,安静,稳定,让人安心。
陈丑时看着她,心里那道坚守了二十八年的墙,轰然倒塌。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指尖碰到她的额头,温度微凉,动作却无比轻柔。
陈丑时“我也是。”
他低声说。
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
陈丑时“易翎,我也是。”
易翎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
她以为他会沉默,会逃避,会像之前那样,淡淡的,不远不近。
她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直接地回应她。
下一秒,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眼角微微泛红。
她扑过去,轻轻抱住了他。
陈丑时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慢慢地,抬起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背。
那一刻,他忘记了倒计时。
忘记了注定的离别。
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
他只知道,怀里的人是易翎。
是让他第一次,想要勇敢一次的人。
河边的风轻轻吹着,灯光温柔,夜色正好。
没有人说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陈丑时在心里,对那个看不见的命运,轻轻说了一句:
这一次,我不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