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士族X地方士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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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睿宗景云二年,袁州九联坊的宜春易氏,虽不复先祖易重状元在世时的煊赫,却仍是江南有名的耕读望族。
族中子弟半数埋首故纸堆,盼着科考入仕光耀门楣,奈何嫡系与旁支壁垒森严。
嫡系子弟占着藏书阁与良田,赴京赶考有车马仆从随行,户籍备案更是手到擒来;旁支子弟多是布衣寒门,别说盘缠,连赴长安应考的寄籍手续,都因缺了嫡系担保,屡屡被京兆府驳回。
按照大唐科考律例,地方士子赴长安应考,若户籍不在长安,需提前在京兆府户籍代办处办理寄籍手续,且需出示宗族印信+嫡系子弟担保。
这一年,易氏有三名旁支子弟考中袁州贡生,却因嫡系长辈推诿,迟迟办不下寄籍文书。
九联坊的九株古桂缀满莹蓝花瓣,风一吹,便簌簌落在易氏藏书阁的青瓦上,那股清冽的蓝桂香,是刻在所有易氏子弟骨子里的乡愁。
路人“姐姐,此去长安,千里之遥,我们……真的能办好寄籍手续吗?”
三位身着粗布襦裙的旁支族弟,背着简单的书箧,眼神里满是期许,亦藏着几分惶恐。
易翎闻言,转头看来,眉眼间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娇柔。
易翎“莫怕。我们是九联坊易氏子弟,先祖易重状元当年孤身赴京,遭人刁难仍能高中榜首,我们凭的是自身才学,靠的是先贤荣光,绝非嫡系的庇护。”
易翎“我主动请缨陪你们赴京,便是要帮你们守住这一份前程。刁难又何妨?宵小作祟又何惧?有这易氏宗族印信,有这九桂缠宝相纹,有我在,便不会让你们白白辜负数年耕读之功。”
彼时的长安,暗流涌动——太平公主与临淄王李隆基的权斗已渐入白热化,双方都在暗中笼络天下士子,寒门士子若无人举荐,极易被卷入权争漩涡,落得个“站队不慎”的下场。
更有甚者,坊间妖异之事频发,《长安红茶》一案余波未平,幻术师、方士之流混迹市井,常以诡术构陷无辜,这正是易翎此行最深的隐忧。
族中嫡系长辈得知她要护送旁支子弟赴京,非但不愿相助,反而暗中嘲讽“不自量力,为了几个旁支子弟,白白再招惹上官,连累整个易氏”。
对此,易翎毫不在意,深知旁支子弟的耕读不易,更牢记易重状元的家训“同源共脉,不分嫡系旁支,唯才是举,唯德立身”。
次日天未破晓,易翎便带着三位族弟,踏着寒霜,从九联坊启程。
赴京之路,远比想象中艰难。
千里跋涉,足足耗时一月有余。
那青砖黛瓦,那巍峨城门,那往来如梭的车马,那身着各式服饰的士子、官吏、商贾,皆是袁州九联坊从未有过的繁华与喧嚣。
城门之上,“长安”二字笔力遒劲,却也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疏离——这座帝王之都,藏着无数士子的功名梦想,也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阴谋诡计,藏着地方士族与长安士族的阶层鸿沟。
三位旁支族弟望着巍峨的长安城门,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竟有些手足无措,下意识地往易翎身边靠拢。
易翎停下脚步,抬头凝望那座巍峨的长安城,指尖紧紧攥着那方蓝苎绢帕,袖口的半幅九桂缠宝相纹,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淡淡的莹蓝光泽。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没有九联坊的蓝桂香,唯有长安的红尘烟火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诡谲寒意。
易翎“别怕,我们终于到长安了。再往前走,办好寄籍手续,你们就能安心备考,不负数年耕耘。”
说罢,她率先迈步,踏着青石板路,带着三位族弟,一步步走进长安城门。
繁华的长安街头,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易翎的身影,在人潮中不算起眼,却有着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场。
那是九联坊易氏的荣光底气,是性格中的刚柔并济,是历经千里跋涉的坚韧不屈。
她没有先去寻住处,而是径直带着族弟们,前往西市的京兆府户籍代办处——她深知,寄籍手续,越早办好,越能避开牛党的刁难,越能让族弟们安心。
可她终究没想到,这场关乎三位族弟前程的寄籍之行,会在西市的户籍代办处,掀起一场风波。
正午的西市,人潮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易翎带着三名族弟挤到户籍代办处的柜台前,刚将宗族印信与贡生文书递过去,就被一个身着锦袍的管事模样的人拦下。
路人1“江南寒门,也敢来长安攀龙附凤?可知如今长安的名额,都是留给名门望族的?”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几个仆役便上前,一把夺过文书,就要往地上摔。
三名族弟吓得脸色惨白,攥着衣角不敢作声。
周围的士子们纷纷侧目,却无人敢上前——谁都看得出,这锦袍管事背后,定有太平公主或临淄王的势力撑腰。
易翎上前一步,将族弟护在身后,
易翎“大唐律例,贡生赴考,不问出身贵贱!你敢撕毁贡生文书,是藐视国法,还是仗着背后势力,不把京兆府放在眼里?”
说话间,她反手扣住那管事的手腕,力道精准却留了余地——指尖刻意避开了对方虎口处的薄茧。
那是常年握笔的痕迹,她知道,此人或许也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只是被权势裹挟罢了。
锦袍管事又疼又怒,扬手就要招呼仆役动手。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杜玉“住手!”
杜玉身着青色官袍,带着两名侍从缓步走来。他目光扫过那管事,淡淡亮明身份。
杜玉“本官京兆府士子督查从事杜玉,分管士子寄籍诸事。”
杜玉“尔等在此滋事,可知阻挠科考,按律当杖责三十?”
锦袍管事闻言,脸色骤变——京兆府的督查从事,专管这类欺辱士子的乱象,更何况杜玉身后站着杜氏,他不敢再多言,悻悻然丢下文书,带着仆役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平息,杜玉的目光落在易翎袖口滑落的半角蓝绢上的纹样,瞬间勾起了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