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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穿心莲

如果中药有故事

我名穿心莲,听起来带几分剑拔弩张的戾气,倒也配得上我这一身桀骜的性子。草木之属,本多是温吞水般的脾性,偏我叶茎皆苦,苦得直白,苦得凛冽,像是把世间清寒都揉进了脉络里,故而人又唤我“一见喜”——初尝皱眉,再品方知,这苦里藏着的是救人的底气。

我家并非名门望族,唇形科穿心莲属,就孤零零一脉单传。远祖生在南亚湿热之地,藤蔓爬过田埂,叶片贴着泥土,看惯了季风掠过椰林,听惯了潮声漫过滩涂。后来不知是哪艘商船的压舱土裹了我的籽,或是哪只迁徙的鸟雀衔着我落了脚,总之,我漂洋过海,在华夏的南方扎了根。岭南的溽暑,闽地的烟雨,竟也养得我叶片油绿,茎秆挺拔,比在故土时更添了几分泼辣。

说起我的身世,算不得顺遂,甚至满是颠沛流离的颠踬。百年前,西人叩关,洋药随着火轮船涌上岸来,青蒿、黄连尚且能凭着药典里的名头争一席之地,我这般无名无姓的野草,只配被当作田埂间的杂芜,锄头落处,便是断茎碎叶。有老郎中识得我的好,偷偷采了去,煎汤给暑热泻痢的乡人喝,却被斥为“蛮方野药”,连药篓子都被砸烂在街边。

民国年间,疫疠横行,南洋的苦力们蜷缩在码头的窝棚里,上吐下泻,奄奄一息。西医的奎宁金贵,寻常人用不起,有华侨老中医想起故国的穿心莲,寻来几把,熬成浓黑的药汤,一勺勺喂下去。竟奇了,那些面色青灰的汉子,三日便退了热,五日便能起身扛麻袋。消息传开,我这“野草”才算有了名分,却也因此遭了劫——殖民者见我能治病,便强征了整片药田,把我的茎叶烘干磨粉,装进洋铁皮盒子里,贴上“南洋神药”的标签,卖得比黄金还贵。我看着同胞们捧着我的“尸骨”,掏出仅有的铜板,心里苦得比自身的汁液更甚。

最惨的那几年,是在十年浩劫里。“破四旧”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老药农被捆在村口的老槐树上,只因他说我能清热解毒。我的田被翻了个底朝天,根须都被晒成了枯草。我躲在石缝里,靠着一点晨露苟活,看着那些曾经喝我药汤长大的孩子,举着镰刀,把我的同族砍得七零八落。那时我便晓得,草木的命,从来都攥在人的手里,兴也由人,败也由人。

好在,风雨总会过去。后来,有农学家跋山涉水,在深山里寻到了我的残株,带回实验室,育苗,育种,让我重新在田垄间站了起来。他们说我含穿心莲内酯,能抗菌消炎,能治风热感冒,能救咽喉肿痛,把我制成片剂,制成针剂,摆进了药房的玻璃柜里。我不再是田埂间的野草,也不是洋铁皮盒子里的“神药”,我是药典上白纸黑字的穿心莲,是能护佑生民的一味良方。

我的价值,从来都不在名贵二字。风热犯肺,咳嗽咽痛,取我茎叶三钱,煎水服下,苦意入喉,便是清风拂肺;湿热泻痢,腹痛下坠,用我制成的胶囊,一日三次,便能止住缠绵的病痛。我也能外用,捣烂了敷在疔疮肿毒上,不出三日,便能消肿止痛。医者说我性寒,味苦,归心、肺、大肠、膀胱经,能清热解毒,凉血,利湿——这些文绉绉的话,我听不懂,我只知道,但凡人间有疾苦,我便拼了性命,把一身的苦,化作救人的甜。

今时今日,我站在药田里,看春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百年的风雨。我记得那些被锄头斩断的日子,记得那些被磨成粉末的岁月,也记得那些被我救回来的笑脸。草木无言,却也有情,我不求被供奉在庙堂之上,只求岁岁年年,能在田垄间生长,能为世间,解一份疾苦,添一份安稳。

记载

穿心莲,唇形科穿心莲属一年生草本植物。茎直立,四棱形,分枝多;叶对生,叶片披针形或卵状披针形,全缘或浅波状。原产南亚,后引种于中国南方各省。性寒,味苦,归心、肺、大肠、膀胱经,具清热解毒、凉血利湿之效,主治风热感冒、喉痹、痄腮、湿热泄泻等症。其味苦至烈,初尝者多蹙眉,然药效峻猛,救人于急难,故民间有“一见喜”之称。

近代以来,穿心莲屡经波折,曾被视作野草,亦曾被殖民者掠夺牟利,更在动荡年代几近绝迹。幸得后人发掘培育,始成常用中药材,造福百姓。草木有灵,其生其灭,皆与人间烟火相连,此穿心莲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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