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芡实

芡实自述

我名芡实，江湖人称鸡头米。

论种类，我属睡莲科芡属，一身分为南北二宗。南芡种于塘沼，籽粒饱满，壳薄如纸；北芡长在河湖，皮厚坚顽，棱刺如矛，皆是为了在水土间争得一线生机。

我的生长，离不得一方静水。春寒料峭时，我便在泥底蛰伏，待得清明水暖，才抽芽破鞘，浮出水面。圆圆的浮叶贴着水波铺开，叶面上满布尖刺，那是护着底下青嫩的真叶；待到盛夏，茎秆拔节，托着紫花挺出水面，花瓣谢后，结出的果实状如鸡头，满布硬刺，这便是世人识我的模样。水要清，泥要肥，最怕的是夏秋的暴雨，浊浪翻涌时，浮叶被打烂，花果被冲歪，一塘生机便要折损大半。

说起来，我的命途算不得顺遂。先是要挨过水底的幽暗与寒凉，好不容易冒头，又要防着水鸟啄食、鱼虾啃茎。待得果实成熟，更逃不过铁耙的打捞、石臼的捶打。农人下水采我时，需得穿厚衣、戴手套，怕的是我外壳的尖刺，可他们哪里知道，那尖刺是我护籽的铠甲，偏生这铠甲，最后竟成了我被粗暴对待的缘由。剥开硬壳，褪掉红皮，内里的白米不过米粒大小，那是我攒了一夏的精气，可世人只道这米软糯香甜，谁曾想过我从泥底到餐桌，要受多少磋磨。

追溯过往，我在人间的踪迹，能上溯到三千年前的《诗经》。“隰有苌楚，猗傩其枝”，那苌楚，便有说指的是我。战国时，吴越之地的百姓就知采我为食，饥荒年岁里，一把芡实米能救一条性命。南朝梁代，陶弘景将我录入《本草经集注》，说我能“补中，益气，强志”，从此我便入了药籍。最是南宋偏安江南时，临安的市集上，处处可见挑着担子卖鲜芡实的小贩，高宗赵构避居江南，尝过这鸡头米后，竟也赞一句“软糯似饴”，只是他坐在金銮殿上，哪里晓得采芡人的裤腿，正浸在刺骨的河水里。

至于实用价值，我能当粮，能入药，还能入馔。饥荒年景，磨粉蒸糕，可抵三日饥馑；寻常时日，煮粥煲汤，添几颗便增几分清甜。入药时，我性子平和，能健脾祛湿、固肾涩精，医家说我“补而不峻，涩而不滞”，最宜调养虚损。就连那剥下的芡实壳，晒干了也能入药，可治慢性泄泻。一身从壳到米，竟无半分浪费，倒也算不辜负这一世的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