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光

王主任的高跟鞋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冰冷脆响，每一步都像踩在宿舍里女孩们的心尖上。

她一把将陈渝推搡进八人间宿舍，门被狠狠甩上，锁孔转动的声音，让本就死寂的房间更添一层窒息。

这是一间连通风都算得上奢侈的屋子。

锈迹斑斑的铁架床上下铺挤得满满当当，发黑的床单被褥揉成一团，窗户被拇指粗的钢筋焊死，连一丝风都渗不进来。

墙面刷着刺眼的白漆，歪歪扭扭贴着“顺从”“感恩”四个字，油墨味混着汗臭、霉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七个女孩缩在各自床角，全都埋着头，长发遮住脸，肩膀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一群被拔了羽毛、吓破了胆的雏鸟。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陈渝，也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新来的，记好明心书院的死规矩。”王主任站在门口，尖细的声音像针一样扎人。

“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抬头直视教官，不许哭闹反抗，每日作息严格按表走，敢违逆一次，饿饭三天，关小黑屋，听见没有？”

宿舍里的女孩们齐齐一颤，没人敢应声。

王主任满意地冷哼一声，甩门离去。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宿舍里依旧静得可怕。

陈渝靠在门框边的空床位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桀骜不驯的叛逆模样，斜睨着屋里的人，眼底却在飞速扫视。

——监控探头嵌在天花板角落，红灯一闪一闪，死死盯着房间的每一寸。

墙角堆着破旧的洗漱用品，连个完整的杯子都没有。

最里面的床铺上，坐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孩，肚子正发出清晰的“咕咕”声，眼眶通红，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哭。

那是苏晓，16岁，因顶撞父母、拒绝学钢琴，被冠以“叛逆网瘾”的名头，强行送进了这里。

而靠近门口的下铺，一个女孩蜷缩成一团，半边脸肿着，清晰的巴掌印印在脸颊上，头发被扯得凌乱，身上的校服还有脚印。

她察觉到陈渝的目光，猛地瑟缩了一下，把头埋得更深，生怕引来麻烦。

是陈念，15岁，父母离婚父亲再婚，被后妈以“性格孤僻、不服管教”为由，偷偷送来，成了宿舍里所有人的出气筒，也成了教官默许的霸凌对象。

陈渝刚要挪动脚步，走廊东侧突然炸开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少年的声音，撕心裂肺，带着极致的痛苦和倔强，划破了书院的死寂。

陈渝心头一紧，脚步下意识挪到门边，指尖轻轻扒住门缝，往外望去。

东侧训诫室的门大敞着，昏黄的灯光照出一道暴虐的身影。

李虎手里攥着半米长的橡胶鞭，鞭梢沾着血丝，正狠狠抽在一个瘦弱少年的背上。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脊背已经被抽得红痕交错，渗出血珠，却死死攥着拳头，跪在地上不肯低头。

是林泽。

那个断指举报、逃出生天又被父母抓回来的少年。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喜欢男人是不是错？是不是病！”李虎一脚踹在林泽的肩头，少年重重摔在地上，右手的断指处裹着的纱布渗出血来，疼得浑身发抖。

“我没错……这不是病……”林泽的声音嘶哑破碎，眼神却倔得像铁。

“你们才是魔鬼……”

“不知悔改！”李虎目露凶光，扬鞭又要打，旁边的打手连忙拉住他，低声说了几句。

李虎啐了一口，恶狠狠地吩咐：“拖去禁闭室！三天三夜，不给水不给饭，我看他硬到什么时候！”

两个打手架起林泽，往走廊最尽头的小黑屋拖去。

那间屋子连窗户都没有，铁门紧闭，像一口活棺材，是书院里最恐怖的刑罚之地。

陈渝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心底翻涌着怒意，脸上却依旧挂着满不在乎的叛逆神情，甚至还撇了撇嘴，装作冷漠的样子。

——她不能暴露，不能冲动，此刻的隐忍，是为了把这群恶魔彻底拖入地狱。

就在这时，耳麦里传来一阵极轻的电流声，紧接着，张桂源的声音压得极低传了过来：

张桂源“小渝姐别扒门缝了，监控我已经黑了三分钟，再看就要被巡逻的发现了～”

陈渝不动声色地松开手，退回到床位边，指尖轻轻敲了敲床板，发出一声极轻的暗号。

张桂源“我这边已经搞定男生宿舍的监控盲区了，刚也看见林泽被揍了，那李虎是真狠。”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点正经。

张桂源“杨局刚给我发消息，叮嘱咱们俩别硬来，他在外围盯着呢。”

张桂源“对了，我把书院的巡逻时间表发你手表里了，每四十分钟换一班，训诫室和禁闭室是重点看守区，别靠近。”

陈渝低头，看向手腕上伪装成普通电子表的定位器，屏幕上果然跳出了清晰的时间表，字迹还带着点张桂源特有的调皮涂鸦，看得她心头微松。

这个看似吊儿郎当、傲娇自大的天才黑客，比谁都靠谱。

傍晚的开饭铃声响起，刺耳又单调。

宿舍里的女孩们鱼贯而出，排着笔直的队伍，低着头，不敢抬头，不敢说话，连走路都踮着脚。

食堂里只有一口大铁锅，盛着浑浊的米汤，连半粒米都看不见，每人一勺，端在碗里晃悠悠，根本填不饱肚子。

苏晓端着米汤，手抖得厉害，刚要喝，就被一个高个子女孩一把打翻：“急什么？陈念都没喝，轮得到你？”

陈念立刻吓得往后缩，捧着空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也不敢躲。

陈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走上前，把自己刚拿的米汤给了苏晓，又拿过陈念的碗，从大锅里盛了半勺，轻轻放在陈念面前。

动作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高个子女孩愣了一下，看着陈渝满脸桀骜的样子，不敢招惹，悻悻地走了。

苏晓和陈念抬头看向陈渝，眼里满是感激，却又立刻低下头，怕被教官看见，给陈渝惹麻烦。

信任，就在这半碗米汤的微光里，悄悄生了根。

入夜，书院彻底陷入黑暗，只有走廊里的监控红灯和巡逻保安的手电筒光，在死寂中晃动。

女孩们都睡着了，偶尔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陈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耳麦里再次传来张桂源的声音，这次更轻，带着点神秘的嘚瑟：

张桂源“小渝姐，我偷偷摸进机房外围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张桂源“书院的地下室有电击室，专门给林泽这样的学生做所谓的“矫正治疗”，还有后山的枯井，真的藏了东西，我明天想办法摸去后山看看。”

陈渝指尖轻敲床板，回应他。

藜渝“小心，别暴露。”

张桂源“放心，有我这天才在，暴露不了～”

张桂源臭屁地哼了一声，语气又沉了几分。

张桂源“这里真的是地狱，那些孩子的眼神，都没光了。”

陈渝没说话，望着被钢筋焊死的窗户，窗外的深山雾气弥漫，像一张巨大的黑网，罩着这座囚笼。

她能听见隔壁禁闭室里，林泽压抑的呻吟。

能听见宿舍里，苏梦和陈念不安的梦呓。

能听见走廊里，李虎暴虐的呵斥声。

明心书院的恶，远比举报信里写的更刺骨。

而她和张桂源，或许是这地狱里唯一的光。

陈渝缓缓攥紧拳头，袖口的微型录音笔静静运转，将这深夜里的所有罪恶，一字不落地录下。

她的卧底之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