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览角的灯光自动调节到了适合阅读的亮度，但 Roland 的心思早已不在那本《纺织业考据》上。他将书放回书架，回到自己的隔离舱室。门无声地滑闭，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光滑的天花板。身体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处理着进入图书馆后收集到的所有碎片信息。
首先，是 “能量”。图书馆的运转，司书的力量，都依赖从“书页”中提取的情感能量。目前储备不高，且在缓慢消耗。这意味着他们必须持续“接待”来访者，以维持存在。这是一个弱点，也是一个压力源，可能会促使他们采取更激进或更冒险的行动。
其次，是 “司书”。他们绝非铁板一块。Malkuth 代表的是秩序与管控，冰冷高效；Sonia 则充满了不可预测的戏剧性矛盾，她对自己“创作”的渴望，以及对“观众”回应的饥渴，或许可以加以利用。其他尚未直接接触的司书呢？像 Gebura 那种充满战意与躁动的存在，会甘心永远被规则束缚吗？像 Netzhac 那样麻木的，是否隐藏着更深的绝望或反抗？
第三，是 “规则”。图书馆有其严密的内部规则，从 Malkuth 的严格执行就能看出。但规则总有漏洞，或者，执行规则的人本身就可能成为突破口。自己这个“临时观察者”的身份，就是规则中的一个特殊节点。如何在这个身份允许的范围内，最大化地获取信息和行动空间，是关键。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Angela 的目的。她建造这座图书馆，绝非仅仅为了“保存知识”或“收集情感”。她提到过“成为人类”。这疯狂的目标背后，隐藏着怎样的逻辑、执念和……脆弱？她与那场光之种灾难，与 Carmen，到底有何关联？这或许是解开一切谜团的核心钥匙。
而他自己，Roland，体内那与“殷红迷雾”相关的异常波长，是麻烦，也可能是一张意想不到的牌。图书馆显然对此感兴趣，否则不会留下他。他需要更清楚地了解这“波长”的本质，以及它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一个初步的行动计划在他脑中成形：谨慎观察，有限试探，寻找裂隙，积累筹码。
明天有一次提问机会。他必须好好利用。问题不能太直白触及核心秘密（注定会被拒绝），也不能太无关痛痒（浪费机会）。应该选择一个既能获取有价值信息，又不会引起过度警惕的切入点。
他反复斟酌，直到疲惫最终将他拖入浅眠。即使在睡眠中，他那异常的感知也保持着半激活状态，如同水下的声纳，被动接收着图书馆深处的细微“噪音”。
他“听”到：
· 遥远的、有节奏的金属撞击声和低沉的雷鸣（科技层？ Iori 在训练？）。
· 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啜泣和模糊的祷词（宗教层？ Netzhac 的领域）。
· 植物缓慢生长的窸窣声，带着一丝诡异的贪婪（自然层？ Hod）。
· 还有，一种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仿佛无数人在同时低语争吵的混响——那是来自图书馆深处，无数被装订的书页，永不真正安息的灵魂残响。
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诡异而宏大的背景音画，提醒着他所在之地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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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柔和的唤醒灯光亮起，模拟着清晨的亮度。传递口再次打开，送来了新的食物和清水。Roland 迅速吃完，处理完个人清洁。他注意到今天的绷带换成了更精细的一种，消毒药水的气味也略有不同——图书馆的“后勤”在根据他的情况做细微调整，这进一步证明了监控的无孔不入。
他回到阅览角的扶手椅上，安静等待。手中的书换成了《基础几何原理》，但他一页也没有翻动。
约定的时间将至。走廊里传来了熟悉的、稳定而规律的脚步声。Malkuth 准时出现，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数据板。她停在边界外，目光平静地看向 Roland。
“Roland 观察员，你的提问时间。请说出你准备提交审核的问题。”她的语气如同进行例行汇报。
Roland 放下书，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姿态放松但专注。“我的问题是：图书馆的‘书页’系统，除了用于战斗和提供能量，是否还有其他应用？比如，是否能够用于‘治疗’或‘分析’特定的精神或情感状态？”
他没有问书页如何制作，没有问 Angela 的目的，也没有直接问殷红迷雾。他问的是一个看似技术性、偏应用层面的问题。这符合他“观察者”和“前收尾人”（可能对实用技术感兴趣）的身份。同时，这个问题又能引出关于书页本质、情感操控能力、乃至图书馆可能拥有的、超越简单掠夺的深层技术信息。
Malkuth 听到问题后，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了几下，显然是在查询权限或请示。短暂的沉默后，她开口：“该问题涉及图书馆中级运作原理，部分内容可对你进行有限度解答。”
她调出数据板上的内容，但并没有递给 Roland，而是自己陈述：“书页作为情感与记忆的载体，其应用具有多样性。在战斗和能量转化之外，其主要扩展应用包括：”
“第一，人格与技能模拟。通过解析并装备特定核心书页，司书可以临时获得该‘书页源’的部分人格特质、知识或战斗风格，用于适应性任务。此过程存在同化风险，需严格监控。”
“第二，情感共鸣与诊断。高精度书页可以用于探测、放大或隔离特定情感波长。在受控环境下，可用于分析个体情感结构，或定位强烈情感创伤的‘节点’。此技术曾用于部分‘都市病’的心理图谱绘制研究。”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筛选用词：“第三，有限度的情感干预。通过引导性书页组合，可以对稳定的情感状态进行微弱调节，或对极端情感爆发进行暂时性‘稀释’或‘转移’。此非治疗，更像是一种应急的‘情感止血’措施。成功率与目标个体状态高度相关，且存在不可预知的副作用。”
“需要注意的是，” Malkuth 补充道，语气带着警告，“所有应用都基于‘情感是可被解析、操纵的能源’这一前提。任何试图用书页进行深度‘治疗’或‘重塑’的行为，都可能引发不可逆的认知污染或人格崩解。图书馆不提供，也不建议进行此类高危操作。”
回答完毕。信息量比 Roland 预期的要多。他敏锐地抓住了几个关键点：
1. 人格模拟：司书们可以使用他人的书页，这解释了为什么他们的力量似乎有不同“风格”。但“同化风险”意味着这种使用并非毫无代价。
2. 情感诊断与干预：图书馆确实有能力深入探查一个人的情感核心。那么，他们是否已经……或正在对自己进行这种“诊断”？为了分析自己身上的异常波长？
3. “曾用于研究”：这句话暗示，在图书馆建立之前，相关技术可能就已经存在，或许与脑叶公司的研究一脉相承。
4. 对“治疗”的否定：态度明确，但越是明确否定，有时反而越可能隐藏着什么。
“感谢解答。” Roland 点点头，表示接受，“这很……有启发性。那么，作为补充，图书馆是否对所有类型的情感波长都有完备的分析和应对方案？比如，一些……比较罕见或危险的类型？”
他看似随意地追问，实则将话题再次引向自身的异常。
Malkuth 看了他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专业的评估意味。“图书馆的数据库收录了已知的绝大部分标准情感波长谱系及常见扭曲衍生型。对于未知或高度异常波长，会启动特别分析程序。分析结果将决定应对策略：隔离、观察、收容，或在极端情况下，进行‘无害化处理’。”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说明了流程，又隐含了警告，同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 Roland 自身波长分析的具体进展。
“明白了。” Roland 适可而止。再追问下去就会显得别有用心了。他换了个话题，指了指那几本无害读物，“这些书籍，是图书馆自己‘撰写’的，还是从外部收集的？”
“基础信息类书籍，部分源自前时代公共知识库的数据重建，部分由图书馆根据规则自动生成，不蕴含情感能量，属于安全信息。” Malkuth 回答，“只有蕴含强烈、稳定情感波长的记录，才会被判定为有价值的‘书页’，纳入正式馆藏。”
一次提问，数次隐晦的交锋。Roland 获得了一些有价值的拼图，而 Malkuth 则进一步评估了他的思维模式和关注点。双方都心知肚明，这只是一场漫长博弈的开始。
“今日提问结束。” Malkuth 在数据板上记录了什么，“请继续遵守观察者协议。如有其他需求，可按规程提出。”
她准备离开。
“Malkuth 司书，” Roland 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维持这样一座图书馆的运转，压力很大吧？尤其是要确保一切……按规则进行。”
Malkuth 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但背影似乎有瞬间的僵硬。这或许只是 Roland 的错觉，或许不是。
“压力是效率的催化剂，规则是秩序的基石。”她的声音传来，依旧平稳，却似乎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做好你分内的事即可，Roland 观察员。”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Roland 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刚才那句看似随口的话，是一个小小的试探。Malkuth 的反应……很有趣。她并非冰冷的机器，她也能感受到“压力”。而“做好分内的事”这种说法，更像是对她自己的一种告诫或强调。
他将目光投向走廊另一端，那是 Sonia 昨日出现的方向。或许，下一个可以尝试“交流”的对象，已经很明显了。但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一个更自然、不那么容易被 Malkuth 立刻干预的时机。
他重新拿起《基础几何原理》，这一次，他真的开始阅读那些枯燥的公理和图形。他的思绪却在几何线条的间隙中穿梭，构建着关于这座图书馆、关于这些司书、关于自身处境的，更加复杂的模型。
而在他感知无法触及的图书馆更高层，在艺术层那间巨大的圆形画室里，Oliver 正站在一面空白的墙壁前。他手中没有画笔，但他的眼神极度专注，瞳孔中倒映着不断变幻的色彩与线条。他正在以纯粹的意念，将昨日观察到的、Sonia 接待过程中的“情感色彩”与“戏剧张力”，直接“投射”到墙壁上。
墙壁上，一幅抽象而充满动感的画面正在缓缓浮现：浓烈的血红色漩涡，尖锐的紫黑色荆棘，以及大片空洞的、粉白色的背景。画作本身散发着微弱的情感波动——那是 Oliver 对 Sonia “表演”的解读与再创作。
在科技层，Iori 站在一个复杂的环形仪器中央，仪器周围悬浮着数个光屏，上面流淌着 Roland 进入图书馆后的所有可量化数据：移动轨迹、能量环境互动记录、生理指标波动（有限）、以及与 Malkuth、Sonia 接触时的环境能量微扰图谱。
“目标 Alpha，行为模式分析：持续进行低强度环境感知，尝试建立内部空间认知地图。提问策略：迂回，试探规则边界，关注技术应用与异常处理。风险评估：当前保持‘观察级’，建议继续收集数据，重点监测其异常波长的稳定性及与图书馆能量场的交互倾向。”
她的声音在雷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在惩戒层，Gebura 刚刚结束一场高强度的模拟训练。她面前的几个阴影标靶已经彻底消散，地面上残留着灼热的斩击痕迹。她拄着那把半凝实的巨剑，微微喘息，红色的瞳孔中战意未消，却深藏着一丝不耐。
“模拟的……终究是模拟。”她低声自语，看向训练场边缘，那里有一扇紧闭的、通往其他楼层的概念门，“真正的‘敌人’，什么时候才会来？”
图书馆在按自己的节奏运转着。每个司书都在自己的领域内活动、训练、思索。而 Roland，如同投入这潭深水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扩散，被不同的“水面”以不同的方式感知和回应。
第二批邀请函的生成，已进入最后参数校准阶段。新的“故事”，新的“素材”，即将被送来。
而在总索引台前，Angela 正注视着十个楼层的监控汇总，以及那个被特殊标记的、代表 Roland 的独立窗口。她的翠绿色眼眸中，金色几何图案缓缓旋转。
“情感诊断初步扫描完成。目标 Roland，异常波长属性：高稳定性，深层嵌合，与‘The Crimson Scar’核心记录波长存在结构性相似，但表现极度稀薄与惰性。初步推断：非直接感染体，可能为深度接触幸存者或次级衍生现象。潜在价值：高（作为扭曲现象研究样本）。风险：中（波长存在未知触发或激活可能）。”
“继续观察。增加数据采集频率。在下次‘接待’过程中，观察其反应。”
她将目光投向即将发送的新一批邀请函的目标列表。这一次，不再是孤立的个体。名单上，包括了一个小型的、内部充满猜忌与背叛的佣兵小队，以及一位据说能够“倾听亡者低语”的、隐居在废墟中的老妇。
更复杂的情感纠葛，更激烈的冲突可能，意味着更高质量的“书页”素材，以及更丰沛的能量。
图书馆，饥饿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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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书页记录】
· 新增信息：书页系统扩展应用（人格模拟、情感诊断、有限干预）原理部分公开。
· 特殊分析更新：
· 对 Roland 的情感波长初步诊断完成，结论为“高稳定性次级衍生现象”，研究价值与风险并存。
· 各司书对 Roland 存在的反应开始分化（Sonia 好奇接触，Malkuth 严密管控，Iori 数据化分析，Gebura 潜在战意）。
· 观察者进展：Roland 完成首次提问，获得部分技术信息，开始尝试心理层消耗。
【图书馆状态】
· 能量储备：30.1%（持续基础消耗，训练消耗）
· 内部活动：各司书按计划进行书页力量适应性训练与领域建设。
· 外部行动：第二批邀请函（目标：佣兵小队“裂骨”、灵媒老妇“缄默玛莎”）生成完毕，即将发送。
· 核心监控：对 Roland 的观察与数据采集升级。准备在下次接待中测试其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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