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在热闹的街道转悠着有些唉声叹气:“人呢?”
就在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一个大面具摆在他面前,吓了一跳。
“吓我一跳!”
“怎么样还不错吧?”
温柔,白愁飞和月徊三人各自都带着一份面具,全是动物狐狸面具。
“叫你乱跑,这人生地不熟的,小心被人卖了!”
王小石是后跟来的,他昨天晚上安顿好喝醉的三人就出去逛了逛,碰见六分半堂的人杀死了花无错,晚上更是很晚才回来。
故而他就你三人晚上到的。
此时日头正悬在中天,金风细雨楼的地界里一派太平。
温柔是这里的常客,街边卖糖葫芦的老汉见了她都要多塞一颗山楂,她边走边叽叽喳喳地给他们讲京城的格局,说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如何意气风发,说六分半堂的雷损如何老谋深算,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炸响。
一辆马车横冲直撞过来,车轮碾过石板发出震耳的轰鸣,车夫扯着嗓子喊“让开”。
路边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婆婆吓得僵在原地,手里的竹篮晃了晃,眼看就要被马蹄踏碎。
没人看清月徊是怎么动的。
她像一道掠过水面的影子,眨眼间就冲到了老婆婆面前。
左手稳稳抄过竹篮,右手揽着老人的腰,脚尖在地上一点,抱着人轻飘飘地转了个圈。
马车擦着她的衣摆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飞了她鬓边的碎发,可她怀里的老婆婆毫发无伤,竹篮里的饼安然无恙,连一点碎屑都没掉。
“婆婆,没事吧?”
她把人扶稳,把竹篮递回去,语气是现代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带着点不自觉的安抚。
老婆婆拉着她的手千恩万谢,她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追上了前面的两人。
温柔正拍着胸口后怕,见她过来立刻凑上去夸她厉害,白愁飞也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几人说说笑笑走到一家挂着“醉仙楼”牌匾的食肆前,刚要抬脚进去,白愁飞突然顿住脚步:“你们先进去,我去买点东西。”
“我也去。”
月徊几乎是立刻接话,她看了白愁飞一眼,那眼神快得像流星,没人能捕捉到里面的情绪。
王小石和温柔没多想,挥挥手先进了店,月徊却没跟着白愁飞走,反而转身朝着街对面跑了,白愁飞挑了挑眉,虽有疑惑,也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了另一条巷子。
月徊拐进一家裁缝铺,把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语气不容置疑:“这件款式,今天日落之前我要拿到。”
她画的图样简单得很,就是一件带暗袋的短打,可布料要最耐磨的,针脚要最密实的。
掌柜的见了银子,立刻点头哈腰地应了。
从裁缝铺出来,她又钻进旁边的干粮店,买了满满一大包耐放的麦饼和肉干,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塞进随身的布包里。
她记得清楚,再过不久,他们就要被关进刑部大牢,那里的饭,只能说是一言难尽吧。
白愁飞去玩关扑,掏出自己的钱,将七枚铜钱拿进手里随意往天上抛起来,一枚枚铜钱落地正要揭开最终答案时王小石和温柔的大喊声便贯彻于耳。
“大白!快跑!快跑啊!”
说着一把拉起白愁飞三人开始了跑酷。
王小石大声吐槽:“大白!她有闯祸啦!”
“那怕什么呀?直接跟他们打呀!”
“他们没有武功我们不能欺负他们啊!”
最终三人分开跑,不知道跑向了何处。
而月徊拍了拍身上的衣服,很是满意地回到饭店,一看哪里还有什么人啊。
“果然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半点惊讶都没有。反正剧情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这仨人惹祸跑路,简直是家常便饭。
她也不客气,自顾自坐下,点了饭菜,将食物吃了个精光,最后剔着牙,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走出了饭店。
拐过街角,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关扑摊。
摊主正坐在小马扎上发呆,面前的木桌上,那块红布还好好地盖着,像一个未被揭开的秘密。
“这位姑娘想买什么呀?我这摊子比较杂,您随便看看。”
摊主见有人过来,连忙起身招呼。
“玩关扑啊,我来玩儿一把。”
月徊指了指那块红布,语气随意得像在说“来碗馄饨”。
摊主直接愣了,眼睛瞪得像铜铃,吞吞吐吐地开口:“这……这……姑娘是怎么知道的?”
月徊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掀开了那块红布的一角,露出下面七枚排列整齐的铜钱。
她的指尖在红布上轻轻划过,语气带着点意味深长:“这是谁的呀?”
“是……是一位白衣公子算的前程。”
“哦?”
月徊挑了挑眉,干脆一把掀开了整块红布。
摊主想拦,却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盯着那七枚铜钱看。
“你给我说说,他这前程如何啊?”
摊主叹了口气道:“胜负各半,全凭自己选择,一步天堂一步地狱。悬呐!”
月徊毫不在意这结果而是直接了那七枚铜钱,从钱袋子里掏出几个银子道:“那我就赌一赌,我到底能不能帮他一把,让他直接一步登天!”
摊主从没遇到过这样的,好声好气劝了许久都未曾动摇月徊,最后无奈叹了口气让她抛。
铜钱反光,全数落到桌面上……
没有一枚滚到边缘,没有一枚发出清脆的弹响。
七枚铜钱像被无形的手按死在木纹里,齐齐翻着纯黑的背面,连一丝字边的铜光都没露出来。
摊主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布巾“啪嗒”掉在地上。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长凳,眼睛死死盯着那七枚纯黑的铜钱,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七纯?”
月徊弯下腰,指尖轻轻拂过最上面那枚铜钱冰凉的表面,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不是说七纯乃大胜?你怎么这副模样。”
“不是……不对……”
摊主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死死攥着拳头,指节泛白,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姑娘你不懂……寻常的七纯,是天给的运,是顺着命数走的登顶。可你这七纯……”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恐和敬畏,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骇然:“你这七纯,是压出来的。”
风不知何时停了。
喧闹的街市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罩子隔在外面,连叫卖声和车马声都变得遥远模糊。
摊前的空气凝滞得像凝固的墨,只有那七枚铜钱泛着冷幽幽的光,像七只深不见底的眼睛。
“天定的七纯,铜钱落地会跳三下,会转,会带着活气。可你这七枚,落下来的时候连动都没动一下。”
摊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这不是天让他赢。是你……把他所有的败路,全给掐断了。”
月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天给他的命是五五开,一半天堂一半地狱。可天算什么?”
她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转,纯黑的背面在她指尖流转出妖异的光泽,
“他的地狱,我替他走了。他的败局,我替他破了。从今往后,他的命数里,再也没有‘输’这个字。”
摊主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死水。
他活了一辈子,见过无数人的前程,见过七纯的天纵奇才,见过七字的穷途末路,见过三纯四字的挣扎浮沉。
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有人能亲手掀翻天命的棋盘,把别人的半败局,硬生生掰成了全胜。
“姑娘……你这不是赌。”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彻骨的寒意,
“你这是抢命。你把本该属于他的劫数,全揽到了自己身上。他会一步登天,会得偿所愿,会活成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样子。可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月徊抬手打断了。
只见姑娘笑脸盈盈地问摊主:“会怎么样?”
摊主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上下牙床磕出细碎的“咯咯”声,像寒冬里冻僵的寒鸦。
他死死盯着月徊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仿佛那不是一张美人面,而是一张能吞掉魂魄的鬼面。
他往后缩着,后背紧紧抵着身后的货摊,木头架子被撞得吱呀作响,上面挂着的风铃叮铃哐啷乱响,在死寂的空气里听着格外瘆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沫的腥气:“会怎么样……姑娘,你问我会怎么样?”
他猛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月徊的影子
——正午的太阳最烈,可她的影子却淡得像一缕烟,边缘虚虚浮浮,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
“你抢了他的命,就得替他死啊!”
他没有看月徊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那七枚还留着她指尖温度的铜钱,仿佛那不是铜,是烧红的烙铁,是浸了血的符咒。
“会怎么样?”
他再重复了一遍,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极涩的笑,
“姑娘,你以为抢命是拿什么换?不是阳寿,不是富贵,是你自己的命数。”
“从今往后,他的灾是你的灾,他的难是你的难,他该挨的刀,该流的血,该受的千夫所指、万箭穿心,全都会落到你身上。
他会永远顺风顺水,连走路都不会被石子硌脚,连敌人的刀都会偏三寸。
可你呢?”
他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月徊含笑的脸,却没有半分暖意。
“你会变成他的影子。
他站在光里,你就得沉在暗里。他受万人朝拜,你就得受孤魂索命。
他本该挨的刀,会一刀刀砍在你身上;
他本该喝的毒,会一口口灌进你喉咙;
他本该下的十八层地狱,会变成你的归宿!
他会活成天上的月,万人仰望,长明不灭。
可你会变成他脚下的泥,被踩进烂泥里,挫骨扬灰,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他的命越亮,你的命就越暗。”
“更可怕的是……”
摊主的声音突然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凑到月徊耳边,气息冰冷刺骨,
“等到他站在最高处,再也不需要影子的时候,”
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一吹就散,
“你就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从这世上彻底消失。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会提起你,连他……也会忘了你。”
“这就是抢命的代价。
你替他活了本该属于他的人生,那你自己的人生,就没了。”
摊主说完,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月徊依旧含笑的眼睛,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把摊上所有的铜钱都扫到地上,又疯了似的用脚去踩,去碾。
“不算了!不算了!”
他嚎啕大哭,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再也不算命了!再也不玩关扑了!这不是人玩的东西!这是跟鬼做交易啊!”
周围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过来,指指点点。可没有人看见,月徊脸上的笑容,在阳光底下,淡得像一层薄冰。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阳光穿过她的发梢,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高深莫测。
“代价我付。只要他能赢。”
说完,她转身就走,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风又起了。
街市的喧闹重新涌了回来,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从未存在过。
只有摊主知道,从那七枚铜钱落下的那一刻起,京城的天,已经悄悄变了。
那个本该在命运的岔路口挣扎的白衣公子,从此前路坦荡,再无坎坷。
而那个替他扛下所有黑暗的姑娘,她的未来,已经连铜钱都算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