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收得极快,像被谁骤然掐断了尾音。
最后几滴雨珠从云絮里坠下,砸在礁石上,碎成几缕转瞬即逝的湿意。
不多时,连潮声都盖过了雨声,天地间只剩一片清泠的静。
月徊立在海岸线的边缘,礁石被雨水浸得发滑,裙裾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海风挟着咸涩的冷意,卷过她裸露的脖颈,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可她没动,目光凝在远处的细柳上
——那是不知何时被海潮卷来的一段新枝,斜斜倚在岩缝里,嫩黄的柳丝沾着水珠,纤弱又倔强。
她从前总陷在密闭空间,哪里见过这般鲜活的景致。
如今补回来的,何止是一段柳色,更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久违的生趣。
这景致入了眼,便像刻进了骨血里,任她看多少次,都觉不够。
身后有脚步声渐近,轻得几乎要融进潮声里。月徊不必回头,也知是白愁飞。
两人并肩立在礁石上,中间隔着约莫一尺的距离。
潮起潮落,拍打着脚下的岩石,溅起的水花沾湿了月徊的裙摆,也打湿了白愁飞的衣袂。
彼此都没说话,可这沉默并不尴尬,反倒像一层薄纱,将两人与周遭隔绝开来,藏着些未说出口的试探与打量。
忽然,一阵急风卷过,不知从何处飘来一方素色面纱。那面纱白得晃眼,在月色下像一只折翼的蝶,径直往两人中间坠去。
白愁飞下意识抬了手,指骨绷直,带着惯有的利落。几乎是同一瞬,月徊也抬了手,纤指微曲,动作轻缓却精准。
两人的手在空中猝然相遇,指尖相触的刹那,都顿了一下。
那方面纱却似有灵性,从两人指尖的缝隙里溜走,飘飘悠悠坠进了海里,被一卷浪花吞没,没了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宽大结实的手掌,稳稳握住了月徊的纤纤细手。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男性特有的温热与力量,烫得月徊指尖一颤。
两人同时愣住,四目相对。
月徊的眸子里盛着月色,清泠又狡黠;白愁飞的眼底则是一片沉郁,惊愣过后,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耳尖都悄悄泛了红。
不过片刻,白愁飞猛地抽回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迅速转过身去,脊背绷得笔直,只留给月徊一个冷硬的背影。他耳尖的红还未褪去,喉结滚了滚,却什么都没说。
月徊倒显得坦然,慢悠悠地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轻轻摩挲着指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
“公子可是与那快递员达成合作了?”
“快递员?”
白愁飞转过身,眉峰微蹙,眼底带着明显的困惑,
“那是何物?”
他久居江湖,周旋于朝堂与帮派之间,听过“信使”“暗探”,却从未听过这般古怪的称呼。
月徊漫不经心地拂去裙上的水珠,随口解释。
“不过是换个说法,指的是的‘带匣者’罢了。”
白愁飞的目光沉了沉,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素来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计划,月徊这句看似随意的询问,却精准地戳到了他的软肋。
月徊耸耸肩,眼底的兴味淡了几分,语气依旧轻缓。
“自然不会如何,不过是随口一问,满足些好奇心罢了。”
“好奇可不是什么好事。”
白愁飞冷冷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他见多了因好奇而惹祸上身的人,眼前这个女子,心思深沉,行事莫测,更该收起这份好奇心。
月徊却不接他的话茬,反而往前迈了一步。
礁石湿滑,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她微微仰头,看着白愁飞的眼睛,字句一顿,声音软糯,却带着勾人的意味。
“是嘛?那公子……难道你对我,也是一点都不好奇吗?”
晚风卷着她的声音,飘进白愁飞的耳里,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他刻意维持的冷静。
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
——明明眉眼清泠,说起话来却像裹着蜜糖,暧昧又危险,让人防不胜防。
饶是白愁飞定力过人,此刻也有些招架不住。他别开眼,冷着一张脸,声音硬邦邦的。
“不好奇。”
月徊脸上没有丝毫失望,仿佛早已知晓他会这般回答。
她的眼神依旧带着若有似无的挑拨,像猫捉老鼠般,不急不躁。
“公子可真冷漠。宁愿冷着脸说不好奇,都不想……”
她故意顿住,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戏谑。
见白愁飞的下颌线绷得更紧,才轻笑一声,摆摆手。
“罢了罢了,本姑娘就不逗趣公子了。咱们呀……有的是时间。”
她说着,往后退了两步,裙摆旋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明天见~”
话音落,她转身便走,步伐轻盈,像一朵被风吹走的云,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白愁飞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眉头拧得更紧。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那里的温度还未散去。
“出口就是花言巧语,随意挑拨撩人……”
他低声嗤笑,语气里满是嫌弃,
“这种风花雪月之人,最是靠不住。”
可他却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海风吹过,卷走了月徊的气息,却留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让他心烦意乱的涟漪。
那方坠入海中的面纱,那只短暂相握的手,还有她那句“有的是时间”,像一颗颗石子,投进了他沉郁已久的心湖,漾开了圈圈无法平息的波澜。
夜色渐深,潮声依旧。
没人看见,白愁飞的目光,终究还是又一次投向了月徊离去的方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