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再次相遇

月徊将雷纯在细柳镇街头演的这出收揽江湖客、立威镇场的戏码看了个通透，便缓缓起身。

玄黑布裙的下摆擦过粗粝的木凳，只带起一缕极轻的风，像屋檐角的蛛丝被晨露坠了下。

而她这一举动，落在满场因六分半堂的杀气而屏息的江湖人之间，竟无一人察觉。连拓跋云那双时刻警惕的眼，也只盯着阶下跪地的众人，未曾分神瞥向这道淡影。

而坐于软轿中，俯瞰一切的雷纯，恰将这一幕收入眼底。

她摸索了一下指尖，心底的念头像被风吹皱的春水，漾开一圈冷冽的涟漪。

‘面对满场刀光剑影、血溅青石的阵仗，竟能如坐江月楼品茗般稳如泰山，此人心境已臻返璞归真之境……’

‘只是这素容模样，无半分江湖人的悍气，倒像个踏秋的闺阁女子，可若真的只是寻常路人，又怎会在细柳镇这龙蛇混杂之地，对着六分半堂的行事冷眼旁观，连眉峰都未动过半分？’

‘怕不是披着路人皮的猎手，只是不知，她的箭，究竟要对准谁。’

她望着月徊消失在街角的玄黑背影，眉峰微蹙，心中生气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她忍不住想，若这女子当真藏着锋芒，那柄隐在衣袍下的剑，会不会指向金风细雨楼，指向苏梦枕？

毕竟细柳镇这潭水，早已被白玉匣子搅得浑浊，多一个深不可测的人，便多一分倾覆的风险。

可转念又自嘲般地勾了勾唇角，或许是自己这些日子被江湖纷争磨得太过多疑，那人不过是个路过的闺阁女子，哪来的什么惊天动地的来头？

……

锦缎帘幕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雷纯眼底转瞬即逝的犹疑。

而此刻，早已走出半条街的月徊，正缓步走在细柳镇的青石板路上。

玄黑布裙的下摆扫过路边沾着秋露的草叶，她抬手将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指尖还残留着肉包子的鲜香。

月徊全然不知，自己那番不动声色的离场，已然落入雷纯的识人慧眼之中。

更不知，那轿中人的一念之间，已为两人日后的纠葛，埋下了一根看不见的引线。

*

就这样，月徊在细柳镇逛着逛着、走着走着，就到了戏台处。

此时已经是大中午了。

青石板路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踩上去带着些微的烫意。

穿镇而过的货郎挑着担子，铜铃叮铃，晃悠悠地走过巷口，担子上的草编蚂蚱、糖人，在光影里晃出细碎的亮色。

临街的铺子多半敞着门，布庄的幌子垂着，染了蓼蓝的布帛在风里舒展，像是一匹流动的天。

戏台上还在讲着苏梦枕的英雄事迹，不过月徊对此并不太了解，听多了也觉得没什么意思，毕竟这出戏每天都要演一遍。

月徊回到了照野酒馆，回去时发现这里多了很多人，都是早上的那群江湖人中的一派。月徊依稀记得，好像是铁马堂孙昭领头的。

不过在这熏得人眼睫发沉的昏暗酒馆里，偏生就多了一抹清冽的白。

那白不是俗尘里的素帛棉麻，是落了三分雪色的月，是淬了七分寒锋的光，裹着一身不染烟火的孤峭。

白愁飞背对着门，玄色发带松松绾着鸦羽般的发。

他身形挺拔如竹，哪怕只是一个静坐着的背影，也透着股芝兰玉树的清贵，偏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叫人瞧着，只觉清雅入骨，迷人得紧。

桌上再无旁物，只一碟盐煮花生，一壶冷了的酒。

……

壶口凝着几滴残露，顺着壶壁蜿蜒而下，在陈旧的木桌上晕开几痕浅淡的渍。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卷着街上的尘土与吆喝声，拂动他衣袂的一角，那抹白便在昏暗中微微漾开，像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又像一句未曾说出口的谶语。

没人知道他坐了多久，也没人敢去探究，这满身孤高的白衣人，究竟是在等一场酒，还是在等一场掀翻江湖的风雨。

……

月徊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身朝柜台扬声。

“老板，一壶青梅酒，再加两碟酱牛肉、一碟茴香豆，要热的。”

声音清泠如碎玉，又带着点少女独有的娇俏，像山涧融雪淌过青石，落在白愁飞耳中时，他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声音……

几乎是本能地，他倏然转头。

烛火的光晕里，一抹玄黑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酒馆里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公子，一起拼个桌吧。”

月徊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不等白愁飞回应，便径自拉过他对面的板凳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两人本就约好在此相见。

白愁飞眸色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

见到月徊的瞬间，白愁飞脑海里闪过他与月徊的第一次相遇的模样……接着就是月徊送他的那枚玉佩。

他本想着寻个机会归还，却不想竟会在这照野酒馆重逢。

心念电转间，他已抬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枚温润的玉佩，随即捻了出来。他指尖夹着玉佩，正要开口说“物归原主”，窗外却骤然响起一声惊雷。

轰隆——

雷声未落，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瞬间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雨帘，将酒馆与外界彻底隔开。

本就昏暗的酒馆，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压得更暗了几分，唯酒馆里的烛火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烛光朦胧，映在月徊的眼睛里，那双眸子清透得像山涧的泉水，盛着细碎的光，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白愁飞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到了嘴边的话，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雨意噎住了一般，半晌，只凝出一句无声的滞涩。

他看着那双清透的眼，忽然觉得，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