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核飞掠而出的刹那，姜绾还在暗自腹诽，这玩意儿要是砸中哪个闭关百年的老神仙，保不准要掀起一场天地震怒，雷劫都得劈到她头上来。

可下方偏偏一片死寂，没人跳出来怒骂，更没有天罚降世找她这个扰乱修行秩序的罪魁祸首算账。

万界生灵齐刷刷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像是被掐断了一般，整个云台静得可怕，只剩她懒散翘起的二郎腿轻轻晃荡时，裙摆摩擦云雾的细微窸窣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原本以为咸鱼翻身到此为止，舒舒服服躺平就好，怎么如今倒像是被硬生生架上火炉，被万众盯着朝拜？

她最初只想安稳度日，顺手救原主一命，别让她在柴房哭死，结果系统突然蹦出最终任务，逼得她坐上这劳什子云台，一句话就改写了天地规则。

活脱脱就是打工人被迫升职成最高掌权者，还是那种全天下都盯着你、一个字都不能说错的位置，憋屈得很。

姜绾抿了抿唇，指尖还残留着野果的甜腻气息，下意识想往袖子里再摸个零嘴压压惊。

可手指刚动，身后忽然掠过一丝极轻极淡的风动，没有脚步声，没有任何通报，就像一滴清水悄无声息融进湖面，一道人影从云霭深处缓缓浮起，停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不远不近，分寸恰好。

她没有回头。

却已然知道来人是谁。

是裴寂。

他从来不会大声喧哗，更不会莽撞行事，永远安静又妥帖。暴雨夜里，他能守在祠堂三天三夜，只为她一句无心的叮嘱；她被李洵当众退亲后，他能悄悄翻墙送来食盒，里面装着她只随口提过一次的桂花糕。

这些事她全都心知肚明，却一直装作不知——只因一旦点破，那份纯粹的守护，就再也回不到“暗卫护主”的简单界限里了。

而此刻，他就站在那里，离她近得能清晰感受到他衣角带起的一缕微凉气流，安稳又笃定。

下一秒，一只手轻轻伸了过来。

干燥，温暖，指节分明，掌心布满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糙却让人安心。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自然地握住了她垂落在膝上的那只手。

姜绾猛地一怔，本能地往后缩了缩手，低声道：“松手，热。”

她的手心确实沾了些薄汗，方才啃完果子没擦，袖子又厚实，被这么一攥，黏糊糊的很是难受。可裴寂没有松开，反而轻轻攥得更紧了些，力道沉稳，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化作云烟消散在天地间。

她终于缓缓扭头看他。

他垂着眼，视线静静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耳尖却早已红透，像是被朱砂笔细细点染，绯色一路蔓延到脖颈，连下颌线都绷得微微发紧。明明还是那副冷峻寡言的模样，眉峰压着，唇线抿直，可那对通红的耳朵，却把心底藏了许久的心思，暴露得一干二净。

“你干什么？”姜绾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措，“我没让你跪，也没叫你上来，你这样……算不算违逆我的话？”

裴寂依旧沉默，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姜绾无奈啧了一声，想抽回手继续瘫着，却发现他看着清冷，力气却不小，握得稳稳妥妥，根本不给她挣扎的余地。她索性叹了口气，放弃了抵抗，重新靠回云台边缘，任由他就这么牵着。

下方万千世界依旧跪伏如海，生灵万千，无人敢抬头仰视。风不动，云不飘，连时间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可就在这天地死寂的时刻，偏偏有一个人，敢无视所有规则，大步走上云台，握住她的手，像个满心赤诚的傻子，红着耳朵一言不发。

姜绾心头忽然一软。

原来，她也没有那么孤独。

至少有一个人，听懂了她口中的“躺平”从不是懒惰，而是不愿再被宿命裹挟、被世事驱赶着向前。

她低头看了看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又抬眼瞥了瞥身旁耳尖通红的人，轻声问：“你是不是……早就想这么做了？”

裴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喉结缓缓滚动一下，依旧没有答话。

可姜绾分明看见，他耳尖的红色，又深了几分。

她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真是的，大庭广众之下，也不怕被人看见说闲话……”

话虽如此，她却再也没有挣开。

反正如今她是扰局者，连天道规则都能改写，谁还敢管她和一个暗卫牵不牵手？

她懒洋洋地将另一只手缩进袖子，摸出一颗糖渍梅子丢进嘴里，酸得下意识眯起眼，腮帮子微微鼓着。一边嚼一边嘟囔：“下次想牵手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吓我一跳，还以为是来行刺的刺客。”

裴寂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低得几乎被云层吞没，却字字清晰，落在她耳里：

“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

姜绾骤然愣住。

这话听着寻常普通，可放在此刻万众臣服、天地改规的境地里，却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滚烫笃定。当所有人都敬她权柄、畏她力量时，他只说“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是臣服，不是敬畏，是全然的信任，是信她每一句话，都值得遵从。

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心头酸酸软软，堵得厉害。

只能将嘴里的梅子核轻轻吐出，指尖一弹，看着那枚小核穿过层层虚空，不知落向了哪一方世界的屋檐。

云台上依旧寂静无声，只有她微微翘起的二郎腿，又轻轻晃了一下。

第43章：裴寂握她的手，耳尖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