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漫过院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藤椅上的姜绾刚懒懒打了个哈欠,眼皮还黏着几分倦意,昏昏欲睡间,忽然察觉到脚边落了一丝极轻的动静。
她慢腾腾掀了掀眼睫,便看见裴寂立在跟前,垂着手,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将一路紧紧抱在怀里的食盒缓缓放下,那姿态,竟像是在安放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祭品。
他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只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旧纸,轻轻铺展在她脚前的青石板上。纸张早已泛黄发脆,边角磨得微微卷起,墨色淡却清晰的线条,细细勾勒着江南纵横交错的水道——正是她许久前随口提过一句“想去看看”的路线。
那会儿她正啃着鲜桃,汁水沾了指尖,随口抱怨京城人心浮躁、事事内卷,倒不如寻一处江南水乡,整日躺着晒晒太阳,清闲度日。原是句无心之语,没成想,这人竟一字不落地记了这么久,还悄悄寻来了地图,细细描了路线。
姜绾眯着眼,盯着那张旧地图看了半晌,忽然唇角微扬,漫声问道:“站久了,累吗?”
裴寂依旧垂首立在她面前,耳尖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泛红,从浅粉染成绯色。风掠过庭院,拂动他袖口绣着的暗纹,那是暗卫首领独有的标识,往日里总是绷得冷硬凌厉,此刻却松了几分,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烟火气。
“属下……我不再是属下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磕绊,显然这句话在心底反复演练了千百遍,可真到说出口时,依旧烫得心口发紧。
姜绾笑了,将嘴里叼着的草茎轻轻吐在地上,抬手便朝他伸了过去:“那就走呗。”
他几乎是立刻便攥住了她的手,掌心滚烫滚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攥着的不是一双手,而是惊涛骇浪里唯一能救命的浮木,是他沉寂半生里,唯一的光。
两人起身,什么包袱也没收拾,什么道别也没留下,就这么径直往外走。
院外的石阶上,另外两名暗卫依旧端坐如常,垂眸敛目,连头都未曾抬一下,好似被定住身形的木偶,纹丝不动。司无涯仍盘腿坐在青石板上,闭目养神,身旁木盘里摆着李洵刚摘的三颗鲜桃,粉润饱满,连风掠过,都似不敢轻易惊扰这份静谧。
周遭的一切都还停在原地,安安静静,唯有他们二人,迈步向前。
走出院门时,天色恰好,云轻风软,日光暖得恰到好处。姜绾脚步轻快,一路东拐西绕,穿梭在寻常巷陌间,熟门熟路,仿佛这条路在梦里已经走过千万遍。裴寂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偶尔有路人擦肩而过,他本能地想往后退半步,恪守往日的距离,却被她反手攥得更紧。
“别装冷酷了。”她头也不回,声音懒懒散散,“牵着就牵着,没人会多看一眼。”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终是垂下眼眸,不再刻意克制,任由自己沉进这份逾越了规矩、却暖得人心尖发烫的亲近里。
出了京城,官道渐渐变成野径,两旁草木葳蕤,郁郁葱葱,蝉鸣此起彼伏,裹着夏日独有的生机。远处山峦层叠,绿意绵延不绝,山顶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似淡墨晕染的山水画,留白处尽是诗意。
姜绾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半山腰一片桃林,语气依旧是在府中那般散漫随意,仿佛还在下达一道再平常不过的指令:“去那摘桃子。”
可这句看似无厘头的话,落在裴寂耳中,却比过往任何一道军令都来得沉重。他心里清楚,她这是在试他——试他是否真的能抛下暗卫的身份、森严的规矩、半生的羁绊,心甘情愿陪她去做这些毫无用处,却能让人真心欢喜的小事。
他望着她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的发梢,低低笑了一声,声音清浅却笃定:“好。”
只这一个字,他便毫不犹豫转身,朝着山道走去,没有半分迟疑。
山路初行,崎岖难行,碎石子硌着鞋底,磕得脚底板发疼。姜绾走得不紧不慢,时不时弯腰摘下一片叶子,在指尖捻着玩,眉眼间尽是闲适。裴寂几次想伸手扶她一把,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收了回去,重新摆回那副“恪守本分、不越雷池”的死板模样。
她斜睨了他一眼,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我说了,别装。”
他指尖微微一颤,终是不再克制,五指张开,将她的手牢牢裹在掌心,紧紧握住。这一握,便再也没有松开,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人就会随着山风,消失在这漫山绿意里。
一路无话,可两人的脚步却越走越齐,默契天成。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身后的旧宅飞檐一点点变小,最终融进沉沉暮色里。山道蜿蜒向上,不知尽头在何处,可他们也从不在意终点,只管往前走便是。
姜绾抬头望了望天边疏淡的云霞,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紧绷着肩线,却藏不住眼底笑意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世间最圆满的光景——
不用赶早打卡,不用熬夜写文书,不用周旋于人情内卷,只需随心而行,身边有一人,愿意陪你疯、陪你闹、陪你翻山越岭去摘一颗鲜桃,便足矣。
山风拂过山脊,携着草木的清冽香气,裹着淡淡的甜。姜绾的脚步又轻了几分,握着他的手,也悄悄收紧了些许。
裴寂侧过头,目光落在她弯起的唇角,停留片刻,唇角也轻轻扬了起来。
两人并肩前行,身影渐渐远去,最终融进连绵的青山深处,与这满目绿意,融为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