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的羽毛还静静停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墨色光泽。姜绾的呼吸匀长平稳，眼皮底下的眼珠微微一动，像是连做梦都懒得睁眼。她没醒透，只觉得唇角有点黏腻，大概是方才啃完苹果忘了擦净果肉残渣。指尖刚下意识蹭了下嘴角，忽然察觉一道黑影压下来，硬生生遮住了本就稀薄的月光，连周身的夜风都凉了几分。

她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藤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我要你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

声音低得像贴着地面滚过来的风，不急不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穿透力，硬生生把她从半梦半醒的混沌里拽了出来。姜绾缓缓睁开眼，看见容景立在藤椅前，玄袍黑靴，衣摆垂落至地，无风自动，像一堵沉厚稳固、绝不会后退的墙。他微微俯着身，指尖还悬在她唇边半寸处，仿佛刚才真的要替她拭去那点果渍，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了动作。

她眨了眨眼，慢吞吞坐直身子，把翘起的二郎腿放下来，赤脚轻点了点微凉的青石板，确认自己还在熟悉的院子里、没被哪个疯子绑架升天，这才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心甘情愿？”

这话问得坦荡又自然，活脱脱就是上辈子在工位上被老板画大饼时的语气——您要我免费加班，好歹给个调休或加班费吧？空口白牙谈“心甘情愿”，不如来点实际的。

容景没立刻作答。

他往前挪了半步，伸手便扣住了她的手腕，动作不算重，却稳得让她无法挣脱。下一秒，掌心翻转，两人手心贴着手心，皮肤相触的瞬间，姜绾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这谁啊，大半夜不睡觉，搞什么牵手仪式？

可她终究没动。

不是不想，是突然摸到他掌心的茧子。那不是练剑磨出来的、边缘规整的硬茧，反倒像是常年握着笔杆批折子、反复摩挲奏章留下的痕迹，粗糙却带着温度，密密麻麻硌在她的掌心。一个九五之尊的帝王，手居然比天天敲键盘的打工人还糙。

“因为朕的江山，分你一半。”他缓缓开口。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这碗饭分你一口”，可话里的分量，却重得能把人砸进地底三尺。姜绾愣了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弹幕：这可不是俗套的霸总台词，是实打实的政治宣告，相当于现代CEO把全部股权书拍在桌上，说“公司归你一半，咱俩并肩掌权”。

她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满心怀疑。

“你是不是搞错了？”她试着抽了抽手，依旧没抽动，“你的江山不是该留给太子吗？或者哪个贤能的王爷？再不济，也该传给能背《治国纲要》、懂农桑赋税的接班人吧？我连早朝几点开始都不知道，你让我跟你共治天下？这不是赶鸭子上架，是赶咸鱼登基啊。”

容景依旧没松手，反而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纹路，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像是在研读什么稀世命书：“他们要的是权柄，是天下至尊的地位，你要的不是这些。”

“我要的是清闲。”姜绾着重强调，语气斩钉截铁，“是躺平晒太阳、随时能啃果子、不写任何KPI、不卷绩效排名、不用参加宫斗团建、连脚步声都能轻点儿的日子——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你能分我一半吗？”

“能。”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眼底是近乎偏执的认真，“朕撤掉所有早朝点卯，你若不想入宫，便永远不必来；后宫永不选秀，三宫六院若嫌吵，便全遣散出宫，各寻归宿；天下赋税减三成，让百姓安生度日，没人再为生计奔波，自然没人来烦你。只要你心甘情愿留下。”

姜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所以你是想用‘带薪退休+包吃包住+全年无打卡+免团建’这套终极摸鱼方案，招揽我入职？”

“不是入职。”他的嗓音更低了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并肩。”

夜风忽然静了一瞬，连檐角铜铃都停了摇晃，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衬得这庭院愈发静谧。

姜绾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她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力道沉稳，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又抬头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算计，没有一丝试探，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傻气的认真，仿佛只要她点头，他真的能立刻昭告天下，把江山分她一半。

她突然想起白天那些修士围着她，怒斥命轨崩坏时的场景。那时候裴寂挡在她前面，剑指众人，护得密不透风，眼里只有“谁也不能伤她”的决绝。她以为自己已经够稳了，够躺平了，结果现在又来一个帝君，不要她臣服，不要她效力，偏偏要她“心甘情愿”。

一个要命，护她周全；一个要心，许她江山。

她轻轻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顺手从袖袋里摸出颗刚摘的野果子，咔嚓咬下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边嚼边说：“你们这些人，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掏心掏肺、许以江山？我就是个想安安稳稳躺平的咸鱼，又不是从救世主培训营毕业的，受不起这么大的礼。”

容景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像是要把她啃果子的模样、说话的语气，都一一刻进心里。

他看得姜绾头皮发麻，果子都啃得快了些。末了，她把果核往旁边一吐，正好砸在三步外的花盆边缘，发出啪地一声脆响，算是打破了这份过于专注的注视。

“行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也算仁至义尽了。”她往后一靠，重新翘起二郎腿，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你要分江山，那是你的事，我不拦着；但我要不要心甘情愿留下，那是我的事，你逼不了，也等不得。”

说完，她干脆闭上眼睛假寐，眉头微舒，呼吸放缓，一副“谈话结束，请勿打扰，再吵我就踢玉玺”的架势。

容景静静站了片刻，忽然缓缓抬手，替她拂去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桃叶。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只浅眠的猫，指尖甚至没碰到她的衣料，只带着一丝微风，将落叶扫落在地。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越过门槛，消失在夜色中。隐约间，传来他极轻的一句吩咐，被风吹进庭院：“撤掉宫中所有甜食，往后膳房只准备酸梅、山楂、盐渍果脯。”

暗处立刻有影卫应声而出，身形一闪，便隐入了沉沉夜色，执行命令去了。

姜绾没睁眼，但耳朵一直竖着，把这话听得一清二楚。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心里暗自腹诽：这人是不是偷偷报了霸道总裁速成班？还是私下背了三百遍《追妻火葬场经典桥段》？人家要的是清闲，他倒好，直接从“投其所好”跑偏到“反向投喂”，也是没谁了。

她把嘴里的果肉慢慢咽下去，伸手摸了摸衣袖中的那根木簪——那是原主留下的旧物，材质普通，雕工粗糙，却异常结实，陪了她这么久，早已染上了她的气息。她轻轻捏了捏簪身，又缓缓松开。

远处宫道尽头，容景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夜色里，只剩一盏宫灯的微光，渐渐远去。

庭院里又只剩她一个人，藤椅轻轻摇晃着，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她赤着的脚尖轻轻晃动，像是在数天上的星星，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放空自己。

风再次吹过檐角铜铃，叮叮当一声清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悠长。

第33章：容景偏执，要她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