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像一场没有尽头的灰色大雾,笼罩着整个世界。对门邻居家那个总是很吵闹的、踢足球的男孩,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了。六岁的阮晴晴趴在猫眼上,只能看到对面那扇紧闭的、冰冷的门。
后来,那扇门终于开了,进来的却不是叔叔阿姨,而是一群穿着白色防护服、看不清面目的人。他们沉默地搬走了一些东西,最后,门又被锁上,挂上了一把孤零零的锁。
七岁的苏沐哲就站在门外,手里抱着一个脏兮兮的足球。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好像只要看得足够久,它就会像以前一样,在傍晚时分被打开,飘出饭菜香。
第二天,同样的场景在阮晴晴家门口上演。她被抱走的时候,怀里只揣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爸爸妈妈和她,在去年的春天,对着镜头傻笑。
两个孩子在电梯里相遇了。阮晴晴低着头,小声地啜泣。苏沐哲看着她,犹豫了很久,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糖,递了过去。
“别怕。”他小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我爸爸说,要保护比自己小的妹妹。”
阮晴晴抬起头,第一次看清了苏沐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调皮,只有一片沉寂的大海,但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坚定的光。
孤儿院的生活,比想象中要平静,但也更孤独。
他们被安排在同一个大房间里,阮晴晴的床铺紧挨着苏沐哲。夜里,阮晴晴总会做噩梦,梦见自己在一个空旷的白色房间里,找不到门,也找不到爸爸妈妈。她会哭着醒来,然后听到旁边床铺传来窸窣的声音,接着,一只温热的手会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在。”苏沐哲的声音在黑暗中很轻,却很安心。
白天,孩子们要学习很多新规矩,还要做手工。阮晴晴总是做不好,手指笨拙地捏着彩纸,急得满头大汗。苏沐哲就会凑过来,用他那双比阮晴晴大不了多少的手,帮她折出歪歪扭扭的小船或者千纸鹤。
“这是鸟。”苏沐哲举着一个四不像的东西,一本正经地对她说。
“骗人,这明明是一团纸。”阮晴晴被他逗笑了,这是她很久以来的第一次笑容。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真的鸟。”苏沐哲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它们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会‘哗’地一下张开,可好看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公园看。”
阮晴晴看着苏沐哲的眼睛,在那里面,她好像真的看到了蓝天和飞鸟。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属于外面世界的颜色。
孤儿院里有一个小小的图书角。苏沐哲很喜欢去那里,他会挑一本有彩色插画的书,然后拉着阮晴晴,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开始给她“讲故事”。
他其实认识的字也不多,很多句子都要靠猜,但他讲得很起劲。他会指着书上的图画说:“这是大象,它的鼻子很长,可以喷水。这是森林,里面有好多好多的树,比我们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要高。”
阮晴晴就靠在他身边,一边听他磕磕绊绊地念,一边看着书上的画。她发现,苏沐哲的眼睛比书里的画还要生动。他会随着故事的起伏而亮起来,讲到紧张的地方会微微眯起,讲到开心的地方会弯成月牙。
有一次,阮晴晴忍不住问:“沐哲哥哥,为什么你每次讲的故事,都和书上不太一样?”
苏沐哲合上书,看着她,很认真地说:“因为书是死的,眼睛是活的。我把我看到的、想到的,都讲给你听,这样你就算没有出门,也能用我的眼睛看到全世界。”
阮晴晴眨了眨眼,她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懂。但她知道,苏沐哲的眼睛,就是她看世界的另一扇窗。
从那天起,她不再因为做不好手工而沮丧,也不再因为梦到父母而半夜惊醒。因为每当她感到不安时,苏沐哲总会找到她,用那双盛满光和故事的眼睛看着她,轻声说:“晴晴,别怕。让我做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