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念家逃出来的那个傍晚,我蹲在巷子口的路灯下,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忽然就觉得,人生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和陈念在一起的时光,是清晨的包子馅,是课间的云,是冬天暖乎乎的手宝,是藏在素描本里的细碎欢喜;另一半是那些议论声,是“女同”两个字,是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懦弱和恐惧。
那些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不肯接电话。舅舅敲门问我怎么了,我也只是说“不舒服”。夜里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陈念的脸。我开始失眠,开始吃不下饭,对着一道简单的数学题能愣神半天。舅舅带我去看医生,医生说,是轻度抑郁。
我攥着那张诊断单,忽然就笑了。原来,连我的情绪,都在替我懦弱。
开学那天,我磨磨蹭蹭地走到校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陈念家墙上全是林微的画!”
“怪不得她们总黏在一起,原来是那种关系啊……”
“林微胆子也太大了吧,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家境,还敢跟陈念搅和在一起……”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同学,他们看我的眼神,带着探究,带着嘲讽,带着鄙夷。我忽然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走进教室,陈念立刻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她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她递给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林微,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眼睛红红的,“我……”
她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窃窃私语堵了回去。
我看着她手里的橘子糖,看着她眼里的期待和忐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想问,那天我为什么要跑。
她想问,那些画,我到底喜不喜欢。
她想问,我对她的心思,到底是不是和她一样。可我不能说。
我怕我说了“是”,那些议论声会变成更恶毒的谩骂,会把陈念拖进更深的泥沼里。
我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冷得像冰:“别再跟着我了。”
陈念的手猛地一颤,橘子糖掉在了地上。
她的眼睛里,那点亮闪闪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塞进桌洞,然后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我听见身后,陈念蹲下去捡那颗橘子糖的声音。
我听见周围,那些压抑不住的嘲笑声。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沉重。
日子变得难熬起来。
陈念不再像以前那样,下课就凑到我身边,不再给我带包子馅,不再拉着我去操场看云。她只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地画画,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里的光,却再也亮不起来了。
我只是觉得,很累。
累得不想再面对那些目光,累得不想再听那些议论,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我给爸妈打了电话,说我不想读书了。
爸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回来吧。”
办理退学手续那天,我特意选了个课间,教室里空荡荡的。
我把课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课本、笔记、试卷,全都装进了书包。最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了桌角——和陈念那天掉在地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我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陈念的座位空着,她大概又去了操场的凉亭。
我没有去找她。
我怕我一看见她的眼睛,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就会忍不住说出那句藏在心里的“我愿意”。
我怕我说了,会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
走出校门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待了两年的学校,看了一眼操场的方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终究还是,做了逃兵。
教室里,陈念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一张空荡荡的课桌。
桌角上,那颗橘子糖,安静地躺着,糖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走过去,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丝丝的味道,漫过舌尖,却怎么也化不开,心里的那点苦。
她终究还是,没有等到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