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开学的蝉鸣比往年更聒噪些,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半,日子淡得像杯晾透了的凉白开。教室后排的风扇年复一年地吱呀转着,把夏末的热风灌得满教室都是,我趴在桌上,盯着课本上被水晕开的字迹,连指尖都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倦意——这样的日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头。我们班早就被划成了泾渭分明的三层。顶层是那群成绩拔尖的尖子生,抱着竞赛题库和培优讲义,课间讨论的都是年级排名和名校自主招生,老师捧在手心,连走路都带着一股优越感;底层是上课睡觉、下课扎堆打闹的4“摆烂党”,课本崭新得像没拆过封,课桌洞里永远藏着漫画和零食,是班主任办公室的常客;而我,就夹在中间层,不上不下。成绩不好不坏,数学考砸了能掉到二十名,语文拿个年级第一又能窜回前五,性格冷得像块冰,不说话时像个透明人,老师叫到名字时,又能稳稳当当完成交代的黑板报、图书角整理这些活儿。班主任总拍着我的肩说“稳一点就冲得上去”,各科老师也对我颇有好感,可这份好感,没让我挤进任何一个圈子,只让我成了那个“不会被欺负,也不会被热烈欢迎”的中间派。打破这潭死水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背叛。
和我闹掰的人是许晴,我们做了整整一年的“挚友”。一起在食堂抢过最后一份糖醋里脊,一起在晚自习传过写满八卦的小纸条,一起在宿舍被窝里吐槽过严格的宿管阿姨。我曾以为,这份情谊能稳稳当当地陪我走完高中剩下的时光,直到那天午休,我折回教室拿落下的钢笔,撞见许晴正和她新凑的小团体围在走廊栏杆旁,声音不大,却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我心里。 “你们千万别跟林微走太近,”许晴的声音里带着点刻意显摆的得意,指尖还漫不经心地绕着头发,“她占有欲强得离谱,跟她玩就只能围着她转,上次我跟班长多说了两句话,她脸拉得老长,一整天没理我。”
旁边有人跟着起哄:“真的假的?看着她挺老实的啊。”
“老实?装的呗!”许晴嗤笑一声,声音又抬高了几分,“还有她那洁癖,简直病态!上次我们几个凑一块儿吃饭,桌上沾了点菜汤,她当场就皱着眉挪了位置,搞得我们好像多不讲卫生似的,跟她待一块儿,简直浑身不自在!”后面的话,我没再听下去。指尖攥着的钢笔冰凉刺骨,笔帽被我捏得咯吱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许晴和那群女生很快就看见了我。许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没说半句道歉的话,甚至还把头扭向一边,装作没看见。
我攥紧了钢笔,脸上没半点波澜,既没哭,也没质问,甚至连脚步都没停,只是面无表情地从她们身边走过,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路过走廊时,风卷起我的校服衣角,带着夏末的燥热,却吹不散我心里的寒意。
所有人都以为我不在意。
毕竟,我向来是这样,高冷,内敛,好像什么事都打不倒。就算受了委屈,也只会往肚子里咽,忍气吞声是我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表面的云淡风轻有多不堪一击。
那天下午,我逃了最后一节物理自习课,一个人躲到了操场角落的凉亭里。凉亭的顶篷爬满了翠绿的藤蔓,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抱着膝盖坐下,把脸埋进臂弯里,眼眶酸胀得厉害,却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发闷,那些被背叛的委屈、愤怒、难堪,一股脑地涌上来,搅得我心烦意乱。
风轻轻吹过,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却吹不走那股子憋闷。
不知坐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不像老师那般沉重,倒像是蹦蹦跳跳过来的。我以为是哪个不识趣的底层班同学来捣乱,皱着眉抬起头,准备用眼神把人逼退。
是陈念。她是我们班的透明人,成绩常年在及格线徘徊,属于班里最底层的那一拨。性格倒是跟我截然相反,整天乐呵呵的,像个小太阳,见谁都爱笑。可这份活泼开朗,在尖子生眼里就是“没心没肺”,他们总爱抢她的作业本乱画,或者故意把她的文具藏起来;底层的男生也拿她当玩偶,课间扯她的头发,编些难听的顺口溜。她每次都笑着摆摆手说没事,可我见过她偷偷躲在楼梯间抹眼泪。
此刻她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上还沾着点汗渍,看见我,眼睛一亮,完全没察觉到我周身的低气压,几步蹦到我旁边坐下,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哇,你也躲这儿啊!我发现这个地方超适合画画的,阳光刚刚好!”
我没理她,重新把头埋进臂弯,只想一个人待着。
她也不尴尬,自顾自地翻开素描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过了一会儿,她大概是察觉到我不对劲,停下笔,戳了戳我的胳膊,声音软乎乎的:“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我浑身一僵,没吭声。
她见我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塞到我手里:“吃颗糖吧,甜的东西能让人开心点。我每次被欺负了,就吃这个。”
橘子糖的甜味透过指尖漫开来,我攥着那颗糖,喉咙忽然就哽住了。
我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没有半点嘲讽和同情,只有纯粹的关心。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我高冷的伪装。
我没说话,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橘子糖的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纸巾,一边递过来一边小声说:“别哭别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我帮你骂回去!”
她的声音带着点底气不足的逞强,我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心里的那块冰,好像忽然就裂开了一条缝,有温热的东西,悄悄钻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