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沐风的身体僵了一下。

“同学。”他说，声音很平静，“你们是初中同学，关系……还不错。”

只是同学吗？向淼闻不信。如果只是同学，梦雨馫不会那么恨夏沐风，不会说“小闻只属于我”，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种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某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他还想问什么，但夏沐风突然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海风吹过，扬起两人的头发。远处灯塔的光扫过来，在夏沐风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就那么一秒，向淼闻看见了他眼睛里某种汹涌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然后夏沐风向前走了一步。

距离在瞬间拉近。近到向淼闻能看见夏沐风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烟草和木质香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小闻。”夏沐风低声唤他，声音有些沙哑。

向淼闻想后退，但身后是栏杆，退无可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然后夏沐风吻了他。

那个吻来得突然，却又像蓄谋已久。夏沐风的嘴唇有些凉，带着海风的咸味，压在他的唇上，很轻，却很用力——那种用力不是粗暴，是某种近乎绝望的占有。

向淼闻的大脑在瞬间空白。

他瞪大眼睛，看着夏沐风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上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露出的、近乎痛苦的表情。

时间仿佛静止了。海浪声、风声、远处渔船的汽笛声——所有的声音都退去，只剩下心跳，剧烈的心跳，不知道是谁的，或者两人的心跳已经混在了一起。

然后本能接管了身体。

向淼闻用力推开夏沐风，动作大得让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夏沐风松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他后退一步，声音抖得厉害，“小闻，对不起……我……”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向淼闻，看着那张因为震惊而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他看不懂的情绪。

然后夏沐风做了个让向淼闻更震惊的动作——他抬起手，狠狠打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在寂静的海边格外响亮。

“学长！”向淼闻冲过去抓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夏沐风没有看他。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对不起……我不该……我不会再这样了……我发誓……”

向淼闻看着他，看着这个总是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慌乱无措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困惑，有一丝被侵犯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我没哭。”他最终说，声音很轻，“是风沙进眼睛里了。”

夏沐风抬起头，看着他。灯塔的光再次扫过，照亮了向淼闻的脸——确实没有泪痕，只是眼睛有些红。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海风在耳边呼啸，海浪在脚下拍打，夜色将他们包裹，像一层厚厚的茧。

回程的出租车里，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向淼闻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乱成一团。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凉凉的，带着海风的咸味。夏沐风打自己巴掌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响亮得让他心惊。

他不懂。不懂夏沐风为什么突然吻他，不懂自己为什么没有更激烈地反抗，不懂心里那种乱糟糟的感觉到底是什么。

夏沐风坐在另一边，也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硬，紧抿的嘴唇透露着内心的挣扎。

“小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医院的时候，你怎么会……那么快醒过来？”

向淼闻愣了一下。他仔细回想，却发现那段记忆很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等他，他急着去赴约。然后突然惊醒，就看见梦雨馫掐着夏沐风的脖子。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好像做了个梦，然后就醒了。”

“梦？”夏沐风转过头看他，“什么梦？”

向淼闻努力回忆，但那些碎片化的画面就像水中的倒影，一碰就散。“记不清了。只记得……有人在等我。”

夏沐风的眼神暗了暗。他没有再问。

车子停在夏家别墅门口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落地窗，能看见夏沐雪在沙发上焦急等待的身影。

一进门，夏沐雪就冲了过来。

“小闻！哥！”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向淼闻苍白的脸上，“你们没事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去医院？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向淼闻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夏沐雪没有等他回答。她抓住向淼闻的肩膀，上下检查：“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去医院看看？”

她的手在向淼闻身上摸索，动作快而仔细。向淼闻被她摸得有些尴尬，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沐雪，我没事……真的……”

“没事怎么会去医院呢？”夏沐雪的眼睛红了，“不要试图隐瞒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她的担心不是装的。下午夏沐风打来电话，只说“小闻在医院，情况不明”，然后就挂了。她在家里等了整整五个小时，五个小时里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是不是旧伤复发？是不是被人袭击？是不是……记忆恢复了？

她怕最后一种可能。怕向淼闻想起一切，怕那个平衡被打破，怕哥哥十五年的守护付诸东流。

“小闻饿了。”

夏沐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夏沐雪转过头，看见哥哥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对她的，是对刚才她过于亲密的动作的不满。

夏沐雪瞬间明白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啊……饿了是吧？那、那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她转身往厨房走，脚步有些慌乱。走到厨房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夏沐风已经走到向淼闻身边，正低头对他说着什么，表情温柔得与刚才判若两人。

夏沐雪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苦涩，也有深深的不安。

厨房里传来翻找食物的声音。客厅里，向淼闻在沙发上坐下，夏沐风站在他面前，弯腰看着他：“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

向淼闻摇摇头：“什么都行。”

“好。”夏沐风直起身，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向淼闻一个人。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回放今晚发生的一切——梦雨馫愤怒的脸，夏沐风窒息的表情，海边的吻，还有那个响亮的巴掌。

混乱。一切都太混乱了。

他想起梦里的那个背影。那个在夕阳下越走越远的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失在光里。那个背影……是谁？

一些模糊的画面又闪现在眼前——绿色的足球场，红色的跑道，汗水，笑声，还有谁在喊：“传球！”

还有谁在说：“雨馫，等等我……”

雨馫。

他今天叫了梦雨馫的名字。在昏迷之前，在海边想起的时候。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个人的出现，会让他的生活掀起这么大的波澜？

向淼闻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星星，像梦的碎片。

他忽然觉得很累。从身体到心里的累。他不想再想了，不想再猜了，不想再面对这些理不清的情感纠葛。

他只是想回到以前的生活。回到那个简单的生活里，有夏沐风温柔的照顾，有夏沐雪偶尔的吵闹，有平静的工作，有安稳的日常。

可是他知道，回不去了。

从梦雨馫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回不去了。

厨房里，夏沐风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水，眼神空洞。

他的左腿还在疼，一阵阵的抽痛提醒着他今晚发生的一切。但更疼的是心。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唇上，向淼闻推开他时的震惊眼神还刻在脑海里，自己打自己巴掌时的耻辱感还在血液里流淌。

他失控了。

十五年来第一次，他彻底失控了。在那种情绪涌上来的瞬间，他丢掉了所有的理智，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

他吻了向淼闻。

那个他守护了十五年，爱了十五年，却永远不能越界的人。

“哥。”

夏沐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转过头，看见妹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一盒鸡蛋，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汤要溢出来了。”夏沐雪说。

夏沐风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关火。锅里是简单的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小闻他……”夏沐雪犹豫了一下，“他没事吧？我是说……心理上。”

夏沐风没有立刻回答。他用勺子搅了搅汤，动作很慢，像是在思考。

“我不知道。”最终，他说了实话，“他今天……反应有点奇怪。”

“奇怪？”

“在医院的时候，他醒得很快。”夏沐风放下勺子，靠在料理台上，左腿的伤让他不得不把重心移到右腿，“而且动作很快，撞开梦雨馫，拉着我逃跑……那不像平时的他。”

夏沐雪皱起眉：“你是说……”

“我不知道。”夏沐风打断她，“但我有种感觉……有些东西，可能快要藏不住了。”

厨房里陷入沉默。只有汤锅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咕嘟咕嘟，像不安的心跳。

“哥，”夏沐雪轻声问，“如果小闻真的想起来了……你会怎么办？”

夏沐风看着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的路灯像困在黑暗里的萤火虫，微弱地闪烁着。

“我不知道。”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十五年前，他选择了逃避——带着向淼闻转学，切断与过去的所有联系，用谎言编织一个安全的茧。他以为那样就能保护向淼闻，保护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但现在他明白了。有些东西是逃不掉的。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终要面对。

“汤好了。”他直起身，把汤倒进碗里，“端出去吧。”

夏沐雪接过碗，却没有立刻走。她看着哥哥，看着这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此刻流露出的疲惫和挣扎，心里涌起一股冲动。

“哥，”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夏沐风看着她，眼神柔软了一瞬：“我知道。”

夏沐雪端着汤走出厨房时，发现向淼闻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蜷缩着身体，像只没有安全感的小动物。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梦。夏沐雪轻轻放下汤碗，想叫醒他，但夏沐风从厨房出来，对她摇了摇头。

“让他睡吧。”夏沐风低声说。

他走到沙发边，弯腰看着向淼闻的睡脸。那张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没有了白天的紧张和困惑，只剩下孩子般的纯真。

夏沐风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向淼闻。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向淼闻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靠在夏沐风的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

夏沐风的身体僵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奶香味又飘了过来，混合着向淼闻温热的体温，像一张网，将他牢牢罩住。

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抱着向淼闻走向二楼。

卧室里很暗，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夏沐风把向淼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地替他盖好被子。向淼闻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沉沉睡去。

夏沐风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蜷缩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闻，”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知道吗？我有多喜欢你。”

这句话他在心里说过千百遍，却从不敢说出口。

“可是你的每次拒绝都让我伤透了心。”他继续说，像是在对向淼闻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可是不管你怎么伤我，我还是没有办法去生你的气，因为我爱你胜过爱自己。”

他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见到向淼闻时的情景。那个瘦小的男孩站在葬礼上，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母的照片，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夏沐风走过去，想安慰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递给他一瓶水，说：“喝点水吧。”

向淼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接过水，小声说：“谢谢学长。”

就是那一眼，那一句“谢谢学长”，让夏沐风的心在瞬间被击中了。那不是一见钟情，是某种更深沉的、命中注定的牵绊。

“若不是有你的出现，我的人生不会这么有意思。”夏沐风低声说，声音里带着苦涩的笑意，“可是也因为你，我的人生……再也回不到正轨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向淼闻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夏沐风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夏沐雪的房间门关着，楼下客厅的灯已经熄了。整栋房子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他一个人还醒着，还被困在那段理不清的情感里。

他走到书房，关上门，打开台灯。灯光照亮了书桌上的一张照片——那是十五年前，他和向淼闻的合影。照片上的向淼闻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而夏沐风站在他身边，手搭在他肩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夏沐风拿起照片，指尖轻轻拂过向淼闻的脸。

“对不起，”他低声说，“为今天的失控，也为这十五年的自私。”

他把照片放回原处，然后打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磨损，页脚卷起。

他翻开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他十五年来记录的一切。关于向淼闻的一切。他的喜好，他的习惯，他的笑容，他的眼泪。还有那些不敢说出口的爱，那些深夜里的挣扎，那些无数次想要越界却又拼命克制的瞬间。

夏沐风拿起笔，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我吻了他。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控制不住。也许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失控。就像我对他的感情，就像他终将恢复的记忆，就像那个已经回来的人。”

他停下笔，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但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不管真相有多残酷，不管记忆有多痛苦，不管结局有多伤——我都会陪着他，面对一切。”

“因为这是我欠他的。欠了十五年的，真相。”

他合上笔记本，锁回抽屉。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光圈，像一座孤岛，困在无边的黑暗里。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脉搏里。

新的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而新的一天里，会有新的挑战，新的真相，新的抉择。

夏沐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起的，是向淼闻在海边推开他时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除了震惊和困惑，似乎还有别的什么东西。

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

第十五章：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