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淼闻睁开眼睛，眼眶发红，胸口起伏。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继续写：

梦雨馫。苑丰中学。同学。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

他认识我。可能……很熟悉。

写完这些，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向淼闻迅速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塞到枕头下，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作睡着的样子。

房门被轻轻推开。夏沐风站在门口，借着走廊的光，看向床上的人。

向淼闻的呼吸平稳绵长，胸膛规律地起伏，像是真的睡着了。可夏沐风看见，他放在被子外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的感应灯自动熄灭，黑暗重新降临。

然后，他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向淼闻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小夜灯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投下温暖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晃动，像在跳着一支无声的舞。

他想起夏沐风说：今生的遗忘，也许是保护。

可是，如果被保护的人，其实并不想要这种保护呢？

如果遗忘带来的不是平静，而是更深的不安和困惑呢？

如果真相本身，就是一种必须面对的痛呢？

向淼闻翻身侧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残留着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夏沐风身上惯有的薄荷须后水的味道。

这个味道他闻了十五年，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可今晚，这个味道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

他需要答案。

关于梦雨馫，关于十五年前的夏天，关于那个戴着棒球帽、在足球场上对他笑的少年。

关于他自己，究竟是谁，又究竟忘记了什么。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而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一颗种子已经悄然埋下。

它会在黑暗中发芽，会在寂静中生长，最终，会破土而出，撕裂所有精心构筑的平静，把真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到那时，谁会被拯救，谁又会被毁灭？

没有人知道。

夜还很长。黎明尚远。

早晨八点四十分，向淼闻站在梦向集团总部大楼前，仰头望着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建筑。晨光在玻璃表面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整栋楼像一把巨大的水晶剑，直插上海徐汇区最繁华的天际线。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昨天夏沐风特意帮他熨烫过的西装领口。深灰色细条纹，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姿笔挺。这是夏沐风送的“入职礼物”，说穿上它能带来好运。

好运吗？向淼闻看着旋转门内匆匆来往的人群，心里莫名有些忐忑。昨天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照片，梦里反复出现的足球场，还有电梯里那双悲伤的眼睛……所有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盘旋，让这个本该兴奋的早晨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霾。

但他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大厅比想象中更加恢弘。挑高近十米的空间里，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即使在白天也散发着璀璨的光芒。前台站着四位妆容精致的接待员，正有条不紊地处理着访客登记。

向淼闻报出孙天明的名字，其中一位接待员在电脑上查询后，递给他一张临时工作卡：“广告部在十七楼，出电梯右转。孙总监应该在会议室。”

“谢谢。”向淼闻接过卡片，指尖有些发凉。

等待电梯时，他环顾四周。穿着职业装的人们步履匆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构成这座商业帝国最日常的背景音。

所有人都很忙，忙得无暇他顾。向淼闻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精密仪器的外来零件，与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按下十七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紧绷的脸。向淼闻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挤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却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放松。”他对自己说，“只是第一天上班而已。”

电梯在十七楼停下。门开时，一阵嘈杂的争吵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向淼闻循声走去，在挂着“广告部会议室”标牌的门前停下。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孙天明近乎咆哮的声音：“都说了多少遍！这次的广告模特要找有高级感的，不是这种网红脸！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透过门缝，向淼闻看见孙天明正站在会议桌前端，把一沓照片摔在桌上。围坐在桌边的七八个员工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还剩两天！”孙天明的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如果这个案子再做不好，所有人都给我卷铺盖走人！”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怯生生地开口：“可是总监，客户那边坚持要用他们推荐的模特……”

“客户懂什么？”孙天明打断她，“我们才是专业的！如果他们什么都懂，还找我们干什么？”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带，“重新找模特，重新拍，重新做方案。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新方案，听明白了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向淼闻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孙天明的眉头皱得更紧：“谁？”

“孙总监，我是向淼闻。”向淼闻推开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昨天和您约好的。”

孙天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从恼怒转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算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很快调整表情，对其他人挥挥手：“先散会，按我刚才说的去办。”

员工们如蒙大赦般迅速离开。经过向淼闻身边时，一个女孩低声提醒：“小心点，总监今天心情不好。”

向淼闻冲她点点头，心里却更忐忑了。

等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孙天明才走到向淼闻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来得挺早。”

“第一天上班，不想迟到。”向淼闻说。

孙天明笑了笑，但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他走回会议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份合同：“昨天我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你先签个临时助理的合同，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好的话，可以转正。”

向淼闻接过合同，大致浏览了一下条款。工作内容写得很模糊，薪资也低于市场平均水平，但他没有犹豫，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

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留在这栋大楼里，需要找到那些问题的答案。

孙天明收好合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我先带你熟悉一下环境。”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孙天明领着向淼闻在十七楼转了一圈，介绍了各个部门的位置，最后把他带到角落的一个工位：“这是你的位置。电脑密码贴在键盘下面，公司内部系统的账号已经开通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旁边的同事。”

工位很小，桌上除了一台老式电脑和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什么都没有。窗户在很远的地方，阳光几乎照不进来。

“孙总监，”向淼闻忍不住问，“我今天具体需要做什么？”

孙天明摸了摸下巴，眼神飘向窗外，似乎在思考什么。几秒后，他转身从自己办公室拿来一个文件夹：“正好，你帮我把这份设计稿送到总裁办公室。十九楼，出电梯第一个房间就是。”

向淼闻接过文件夹，有些意外：“现在？”

“对，现在。”孙天明的语气不容置疑，“总裁等着要看这份稿子。送完之后回来找我，我再给你安排其他工作。”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关门前又补充了一句：“记住，直接交给总裁本人，别给其他人。”

门关上了。向淼闻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文件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孙天明刚才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他没时间多想。第一天上班的第一项任务，他必须完成好。

他走向电梯间，按下上行键。电梯从一楼缓缓上升，数字一个个跳动：10、11、12……

越接近十九楼，他的心跳就越快。那种莫名的紧张感又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鼓噪，让他呼吸不畅。

“叮——”

电梯门开了。

十九楼的走廊异常安静。深灰色的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墙面是干净的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画，只有每隔几米镶嵌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

向淼闻按照指示，找到了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精致的黄铜门把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站住。”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向淼闻转身，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走廊尽头。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精良的深蓝色西装，五官深刻，眼神锐利得像刀锋。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看似随意，但全身都散发着一种戒备的气场。

“你是谁？”男人走过来，脚步无声，“在这里干什么？”

“我来给总裁送设计稿。”向淼闻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孙总监让我送来的。”

男人的目光在文件夹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向淼闻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某种……向淼闻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警惕。

“给我就行了。”男人伸出手，“我会转交。”

“可是孙总监说要亲自交给总裁本人。”向淼闻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把文件夹抱紧了些。

男人的眼神冷了下来：“我说，给我。”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向淼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想起昨天在电梯里遇到的那个苍白的身影——他们身上有种相似的气质，都带着一种与周遭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你是谁？”向淼闻反问，“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男人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我是路每珏，梦向集团的副总裁。”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冰冷，“现在，可以把东西给我了吗？”

路每珏。这个名字向淼闻有印象，在查梦向集团的资料时看到过，是梦雨馫的大学同学，也是集团的联合创始人之一。

但他依然没有递出文件夹：“路总，很抱歉。孙总监特别交代，必须亲自交给总裁。如果您不放心，可以和我一起进去。”

路每珏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那目光像X光，要把向淼闻从里到外看透。几秒后，他忽然笑了，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你很固执。”

“我只是完成我的工作。”向淼闻说。

“工作？”路每珏向前一步，逼近他，“你真是来送文件的？还是借这个名义，想接近雨馫？”

雨馫。梦雨馫。

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向淼闻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尖锐的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苍白。

路每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眼神更加锐利：“你怎么了？”

“没……没事。”向淼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路总，如果您不让我进去，那我就先回去了。但这份文件很重要，如果耽误了……”

“威胁我？”路每珏冷笑，“你知道上一个试图用这种手段接近雨馫的人，现在在哪吗？”

话音未落，总裁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向淼闻和路每珏同时转过头。

梦雨馫站在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衬得肤色更加苍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柔和了过于锋利的轮廓。他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正要出门，却在看到走廊里的景象时，动作顿住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流动。

向淼闻看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画面都模糊了，世界里只剩下这个人，和那双正凝视着他的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

深邃，漆黑，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潭。可在那片漆黑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震惊，痛苦，难以置信，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悲伤。那些情绪太浓烈，太汹涌，几乎要冲破平静的表象，将一切都淹没。

向淼闻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带来钝痛。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雨馫。”路每珏先反应过来，快步走到梦雨馫身边，“你怎么出来了？医生说了你要多休息……”

梦雨馫没有看他。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向淼闻身上，像是要把这个人刻进骨子里。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手中的文件边缘被捏出了褶皱。

“你……”梦雨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是谁？”

向淼闻强迫自己回神。他挺直脊背，努力让声音平稳：“梦总您好，我是广告部新来的助理向淼闻。孙总监让我给您送设计稿。”

他把文件夹双手递上，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梦雨馫没有接。他只是看着向淼闻，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探寻，确认，还有某种近乎卑微的期盼。

“向淼闻。”他轻声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某种苦涩的果实，“你叫……向淼闻？”

“是的。”向淼闻点头，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为什么这个人听到他的名字，会是这种反应？

路每珏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挡在梦雨馫身前，伸手要去夺向淼闻手里的文件夹：“稿子给我，你可以走了。”

“每珏。”梦雨馫按住他的手，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他说。”

“雨馫！”路每珏转过头，眼神里写满了警告，“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我说，让他说。”梦雨馫打断他，目光依然落在向淼闻脸上，“你……是哪里人？以前在哪里读书？”

这些问题太私人了，完全超出了工作范畴。向淼闻愣了一下，还是老实回答：“我是上海人。初中在苑丰中学读的，高中毕业后去了美国。”

“苑丰中学……”梦雨馫喃喃重复，脸色更加苍白。他忽然捂住心口，身体晃了一下。

“雨馫！”路每珏急忙扶住他，转头对向淼闻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叫救护车！”

向淼闻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掏出手机。就在他拨号时，梦雨馫却挣脱了路每珏的搀扶，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的脚步很慢，很艰难，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嘴唇已经失去了所有血色。可他的眼睛依然亮得惊人，那里面燃烧着某种向淼闻看不懂的火焰。

“梦总，您别动！”向淼闻想要上前扶他，却被路每珏狠狠推开。

“滚开！都是因为你！”路每珏的眼睛红了，那里面除了愤怒，还有深深的恐惧，“雨馫，我们马上去医院，现在就走！”

梦雨馫摇摇头。他已经走到向淼闻面前，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睫毛的颤动。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颤抖着，像是想触碰什么，却又不敢。

“十五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向淼闻……真的是你吗？”

向淼闻的大脑一片混乱。十五年？什么十五年？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如实说，“梦总，我们以前……认识吗？”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梦雨馫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他踉跄后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双一直燃烧着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黯淡下去，里面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烬。

他笑了。一个比哭更难看，比绝望更破碎的笑容。

“不认识。”他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不认识。”

然后他闭上眼睛，身体沿着墙壁缓缓滑落。路每珏冲过去接住他，惊慌地呼喊他的名字：“雨馫！雨馫你撑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走廊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有人在指挥疏散，有人在低声交谈。一片混乱中，向淼闻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份设计稿，看着那个倒在路每珏怀里的男人，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

他应该不认识这个人的。

可为什么，当梦雨馫倒下的时候，他的心脏会疼得像要裂开？

为什么，那个苍白的笑容，会让他想起某个遥远的午后，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谁温柔的脸上？

为什么，那句“我们不认识”，听起来不像陈述，更像一句……诀别？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大楼楼下。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冲进来，迅速而专业地把梦雨馫固定好，抬上担架。路每珏跟在一旁，脸色铁青，从头到尾没再看向淼闻一眼。

人群随着担架离开，走廊重新恢复寂静。向淼闻还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

他慢慢蹲下身，机械地捡起那些纸。手指触碰到其中一页时，他顿住了。

那是一张设计草图，右下角有设计师的签名。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草图边缘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几乎看不清：

“如果重逢是命运，遗忘是不是慈悲？”

向淼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阳光正好。远处黄浦江的波光粼粼闪烁，这座城市一如既往地运转着，忙碌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从那个叫梦雨馫的男人倒下的瞬间起——

他平静了十五年的世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而裂缝深处，是他不敢直视，却又无法逃避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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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命运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