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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

罌粟花冠

后来——她不知道“后来”是多久之后——有人来了。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很多。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房子里搜索,发现了地下室里的制药设备,书房里的档案,玫瑰花园下埋葬的尸体。

他们找到她时,她正坐在书房的皮椅上,阳光很好,透过书房的窗户,将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皮质扶手椅里,膝盖上摊开着那本硬壳日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她没有动,只是继续看着窗外。后院的蓝莓丛在微风里轻轻摇晃,那些熟透的果实像深紫色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盐页小姐?”

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警服的女人站在门框里,手扶在枪套上,眼神里混合着警惕和某种她无法解读的情绪——后来她才知道,那叫“同情”。

“盐页,”她重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两个清脆的音节。这个名字像一枚光滑的鹅卵石,在口腔里滚动,不带来任何涟漪。“那是我的名字吗?”

女警官愣住了。随行的医生立即上前,做了简单的检查。

“严重记忆缺失,可能还有解离症状。需要详细评估。”

她被带离书房时,经过那面巨大的落地镜。镜中的女孩穿着简单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得可怕——那种清澈不是纯净,而是空。像被暴风雨洗劫过的天空,一无所有。她与镜中的自己对望了一秒,然后移开视线。

她被带离了那栋房子。上车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书房的窗户敞开着,窗帘在风中飘动,像在挥手告别。

医院的病房很白,很安静。

心理医生每天都会来,问她问题,给她做测试。她能够回答基础问题——名字(她看了身份证才知道)、年龄、日期。

她能阅读《战争与和平》里复杂的句子并概括大意,能解二元一次方程,能画出完整的人体解剖图。但她不记得自己是否喜欢过什么人,不记得童年养过的宠物叫什么,不记得第一次吃到冰淇淋是什么味道。

医生给她看一组照片:生日蛋糕、毕业典礼、海边落日、拥抱的情侣。她能够准确描述画面内容,但问及感受时,她只是眨眨眼。

“没有感觉。就像在看一张印刷的明信片。”

医生诊断:由于不明药物导致的全面性自传体记忆失忆,伴随情感钝化。可能是永久的。

警方给她看了案件资料:连环杀人案,三名受害者——她的父亲、哥哥、房东。嫌疑人白鸦,在逃。房子里的证据足以定罪,但找不到人。

她看着那些照片:死者的脸,犯罪现场,F的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男人有一张毁容的脸,眼神锐利。她没有任何感觉,像在看一张上世纪的报纸。

“你认识他吗?”警官问。

她摇头。

“你知道被囚禁的事吗?”

她指了指那本日记:“根据这个,是的。但我不记得了。”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一个月后,警方在距离房子三十公里外的自然保护区里找到了F。

确切地说,是找到了一个像野兽一样生活的人。他赤身裸体,身上布满刮伤和冻疮,头发和胡须纠缠在一起。发现他时,他正蹲在溪边,用手抓鱼生吃。

他只会发出含糊的嘶吼。但当医护人员试图制服他时,他突然安静下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嘴里喃喃着两个音节:“yan……ye……”

反复地,机械地,像坏掉的录音机。

精神科医生评估: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状,认知功能退化至婴幼儿水平,伴有器质性脑损伤的可能。他没有暴力倾向,只是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只有那两个字的世界。

由于精神状况,他无法接受审判。他被送往高度戒备的精神病院,接受终身监护治疗。

盐页从新闻上看到了报道。画面里的男人蜷缩在病床角落,眼神空洞,嘴角流着口水,偶尔会突然抬头,对着空气喃喃:“yan……ye…………”

她关掉了电视。

出院后,她租了一间小公寓。政府给了她一笔受害人补偿金,足够她生活一段时间。

她开始重新学习一切——如何购物,如何做饭,如何使用手机。一切都很有趣,一切都陌生。她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过去。

唯一的线索,是那本日记。

她每天下午都会读几页,像完成某种功课。那些文字描绘了一个与她同名、同貌、同指纹的女孩的悲惨遭遇:被监视,被囚禁,被侵犯,被用药物扭曲心智。但也描绘了她的反抗——用哲学筑起高塔,用理性解剖施暴者,用近乎自毁的谈判赢得一场危险的赌局。

文字是冷静的,甚至可以说是优美的,即使描述最不堪的场景时也保持着一种抽离的精准。那个叫“盐页”的女孩聪明得令人心悸。

但读着那些文字,盐页只觉得疏离。

“这真的是我写的吗?”她常常想,“这个经历了这么多痛苦、思考了这么多哲学问题、最终选择与绑架者同归于尽的人……..真的是我吗?”

感觉不像。更像是在读一本写得不错的小说,主角怡好也叫盐页。

日记的最后一页,在注射那天的记录之后,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写在页脚空白处,笔迹是她自己的:

“如果你读到这,说明‘盐页’已经不在了。但没关系。载体还在运转,意识还在观察。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就让水母继续活着吧。”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载体。水母。她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几个字,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

翻到尾页时,有什么东西从书页的缝隙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木纹书桌上。

是一只蝴蝶标本。

蓝翼的,翅膀上洒落着细碎如月光般的银斑,边缘有些破损,但整体保存完好。它被小心地压平,夹在透明薄膜里,触须纤细得几乎看不见。

她用手指拈起它,举到窗前。午后的阳光穿过蝴蝶半透明的翅膀,将那些银斑映成点点光晕,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蓝色影子。

“盐页,是你吗……?”

她凝视着那只蝴蝶,不知怎的,缓缓问道。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没有回答。只有窗外遥远的车流声,嗡嗡的,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

她突然想起日记中的一段:

“要是下辈子不做水母,而是做一只蝴蝶,短暂的一周寿命结束,就能轻飘飘地落在书中化作书签。作为人类生活时经历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重量,不论是被伤害时的仇恨还是伤害他人后的罪恶感,都将变得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如鸿毛,心灵也如释重负。”

“这只蝴蝶,是遇见F之前养的,它是这里为数不多的,没有被F刻意挑选过的物件……它是自由的。”

那一刻她才突然明白“盐页”这个名字的含义。

盐是海的结晶,翻动的书页则像蝴蝶的振翅。

水母是她的载体,脆弱,透明,随波逐流,承载了所有的伤害与痛苦。

蝴蝶是她的灵魂,蜕变,轻盈,追求光明,最终在火焰中获得翅膀。

她合上日记,起身,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出版这本书,让蝴蝶能飞向世界各地。

现在,水母回归了海洋——这个崭新的、失忆的“她”,将作为一个空白的水母,继续在这片名为“生活”的海洋里漂浮,学习,存在。

而蝴蝶,那只蓝翼的、带着银斑的蝴蝶,已经化作了书页与文字,被印刷,被装订,被放入纸箱,通过物流网络,流向全国各地的书店、图书馆、陌生人的书架。它被阅读,被讨论,被误解,也可能被真正理解。每一双阅读它的眼睛,都是它短暂栖息的枝头;每一次被它触动的心灵,都是它翅膀扇起的、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风。

蝴蝶不是逃离了玻璃罩,而是化成了千万个镜像,在无数个意识的湖面上,投下点点摇曳的波光。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而在这万干灯火之一中,一个被清空又被重新填写的生命,开始了她缓慢的重生。

远处的精神病院里,F——或者说,那个曾经是F的躯体——正蜷在病房角落。护士刚刚给他喂了药,他安静了很多,只是眼睛还盯着墙壁上的某一点。

嘴唇无声地开合,重复着那两个刻进他破碎意识最深处的音节。

也许在他彻底崩坏的大脑里,那不再是名字,而是一种本能,一种条件反射,一种在化学火焰中焚毁一切后,唯一幸存下来的灰烬。

而盐页,真正的盐页,那个用精神高塔将自己举出囚笼的灵魂,早已在注射器推到底的那一刻,就完成了她最壮丽的逃脱。

一个在无尽虚空中回响的名字。

一只在万千书页间飞翔的蝴蝶。

蝴蝶自由了。

永远自由。

——罂粟花冠·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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