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信内容一条比一条恶毒，时间集中在最后那几天，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把把稻草，通过电子信号，直接戳进受害者的心脏。
俊赫面无表情地翻看着，然后退出短信界面，点开了相册。
相册里照片和视频不多。大多是中村的自拍。
视频一，中村蹲在公寓后面的小巷，小心地把手里的猫粮倒在一个破碗里，几只流浪猫凑过来吃，他对着镜头笑，笑容有点笨拙，但很真实，嘴里念叨着，“小花今天好像胖了一点……小黑不要抢……”。
视频二，中村扶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太太慢慢上楼梯，一边走一边提醒，“渡边婆婆，小心台阶”，老太太似乎说了句谢谢，他不好意思地挠头。
视频三，他在自己房间里，对着镜头展示他新画的画，画的是阳光下的公寓楼，他指着画上每个窗户，介绍着里面住的邻居，语气带着点自豪和亲近。
……
这些视频里的中村，和短信里、邻居口中那个“阴森”、“吓人”、“孤僻”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只是一个简单的、渴望与人交流、甚至有点过度热心和依赖他人的……大孩子。
他的心智可能停留在某个稚嫩的阶段，无法理解成人世界的复杂与恶意，更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
俊赫点开了最后一个视频。
画面是中村自己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他房间的天花板，他脸上没有笑容，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声音沙哑，断断续续。
“我……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
“佐藤太太以前会给我她做的饼干……高桥君会帮我搬重东西……小林小姐会和我打招呼……山本先生……虽然说话不好听，但也会应一声……”
“为什么……为什么都变了？”
“他们看我的眼神……好可怕……像看虫子……”
“短信……好多短信……让我去死……”
“我试过搬走……但别的地方……也一样……大家都一样……”
“今晚……他们好像在聚会……庆祝什么？庆祝我要搬走了吗？”
“也许……我消失了……大家就会开心了吧？”
“就像他们短信里说的……死了……就清净了……”
视频到这里，中村沉默了很久，只是无声地流泪，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对着镜头，很轻很轻地说：
“如果……如果死了还是不能解脱……”
“如果……如果真的很痛，很恨……”
“那就……把大家都带走吧。”
“一个……也别剩下。”
视频结束。
俊赫放下手机，一切都清楚了。
【这不是简单的“冤魂索命”，这是一个心智残缺者在遭受长期、集体性的冷暴力后，彻底崩溃，他的死亡并非纯粹自杀，而是被环境“谋杀”，而他死后凝聚的恨，因其单纯和极端，变得无比执着，他要让所有参与这场“谋杀”的人，品尝同等的痛苦和绝望，清水和尚的出现是个意外插曲，骗子撞上了真货，成了第一个”。】
【任务目标是“存活至日出”，但“日出”在这里可能不只是时间概念，更是“黑暗散去”，那么，只要让“黑暗”的源头消失……】
他看了一眼时间，楼下隐约传来封池的惊呼和撞击声，没时间慢慢找线索了。
他迅速看了眼房间布局，所罗门的召唤可以召唤出什么东西呢，会不会是大恶魔领主，不不不，那样这个剧本会不会崩啊，哎呀，不管了，材料不齐全，也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了，真是的，系统，你知不知割腕很疼的，混蛋...。
割开手腕，生存值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小截，俊赫用血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芒星，不是标准的所罗门五芒星，毕竟没有任何材料的情况下，画了也是浪费生存值。
于是，就有了之前那一幕，手机砸中和尚后脑勺，俊赫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说出“先接个电话？”的烂话。
（回到现在）
中村恶灵被手机砸得动作一滞，僵硬地缓缓转过身，清水和尚头颅上的眼睛和残躯上空洞的眼眶，同时“盯”住了门口的俊赫。
“嘿”，俊赫轻笑一声，“摔手机只是个开始。”
“看到没？你的杰作，画得真够差的，全是负面情绪，一点艺术价值都没有。”俊赫嘴里跑着火车，“你说，我要是现在把它们一张一张……撕了，会怎么样？你这些最后的记忆可就没了哦。”
中村恶灵似乎听懂了，残躯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些画，是它过去存在的痕迹，是它痛苦的证明，也是它力量的来源之一。
“想要吗？追得上就还你”，俊赫说完，撒腿就跑，不是往楼下，而是转身再次冲向七楼，中村的房间。
恶灵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扔下房内的二人，拖着残躯，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追了上去。
404室内，封池和落星颜瘫坐在地，面面相觑，“刚、刚刚……发生了什么？”封池结结巴巴。
“手机……砸头……撕画威胁……”落星颜说道，“然后……恶灵就被引走了？”
这操作太骚了，骚到超出了他们对“应对恶灵”的认知范畴，这不是勇气，这简直是……神经病般的创意。
“现在怎么办？去帮二哥”，封池爬起来就要往外冲。
“不”，落星颜拉住他，理智一些，“先去看看那个歪嘴龙王，状态显示他还活着，至于君河……”她顿了顿，看向楼梯上方传来的追逐声方向，眼神复杂，“他……应该能应付。”
说出这句话，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荒诞，把希望寄托在一个等级最低、行为最跳脱的玩家身上？但奇怪的是，经历了刚才那一幕，她心里竟然真的生出了一丝……没道理的信任，这个君河，好像总能干出点出人意料的事情。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出404，来到二楼，201室房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家具东倒西歪，歪嘴龙王倒在墙角，脑袋上肿了个大包，衣服破了，身上有好几处擦伤，但看起来还活着，正哼哼唧唧地试图爬起来。
“喂，你没事吧？”封池过去扶他。
歪嘴龙王甩甩头，看清是封池和落星颜，咧了咧歪嘴，这次是真的疼歪的，“妈……妈的，那鬼东西……力气真大……老子差点就……”最后关头，他凭着玩家本能和那点身体素质，躲开了致命一击，被余波扫飞撞墙晕了过去，反而捡回一条命。
得知是俊赫引走了恶灵，歪嘴龙王脸上闪过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佩服，但嘴上还是硬：“切……就知道逞能……把自己玩脱了可别怪我们没提醒……”
话没说完，楼上七楼方向，猛地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阵奇异的声隐约传了下来，那声音非男非女，带着多重混响。
“什么声音？”三人都是一惊。
“上去看看？”封池担心俊赫。
“别”，歪嘴龙王和落星颜同时制止，那声音和气息，比刚才的中村恶灵还要恐怖。
七楼，中村房间
俊赫踉跄着冲回房间，反手就想关门，但恶灵已经追到门口，猛地撞在门上，俊赫被震得倒退好几步，背靠着墙壁才站稳，生存值又掉了一截，失血和体能消耗让他有点头晕。
恶灵挤进房间，堵在门口，步步逼近。
“哈……哈……”俊赫喘着气，脸上却还在笑，“虽然剧本任务是存活到太阳升起……但只要你这最大的危险消失……太阳升不升起，还有什么关系吗？”
恶灵动作一顿，似乎被他的话触动。
“果然……”俊赫继续说着，目光看过房间里散落的那些早期快乐的画，“看到这些……想起以前好的时候了？想起自己……原本不是只想变成现在这样只想杀人的怪物？”
恶灵残躯微微颤抖，清水和尚头颅上的眼睛转动，看向那些画，空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啊，哈哈……果然一切都在计算之中”，俊赫强行站直身体，“……以此残躯与血为引……以此痛苦回忆为凭……”
“徘徊于此地的痛苦之魂……中村……”
“你的怨恨，我看见了……你的痛苦，我知晓……”
“但你的复仇，效率太低，格局太小……困在这栋破楼里，杀几个早就该下地狱的烂人……”
“想不想……玩点更大的？”
“把这份痛苦……这份被背叛、被践踏、被所有人遗弃的怨恨……带上它……去它该去的地方……”
“那里……有更多适合你的目标……”
“比如……那些真正制造痛苦、散布恶意、以欺凌弱者为乐的……灵魂”
“我可以……帮你开门……”
“但作为交换……”
“这里的“戏”……该落幕了。”
啊..哈哈哈哈,怎么忽然觉得这台词很中二啊，哎呀，先不管了，“现在……就看看我这个“召唤阵”……到底有没有用了。”
“以此残阵为门！”
“以此怨恨为匙！”
“聆听这痛苦之魂的嘶鸣”
“带走它，履行契约”
“去它该去之处——”
刹那间，整个房间的温度急剧下降，中村恶灵发出一声低吼，它想后退，但那股灰色的光芒缠绕上它的残躯和清水和尚的头颅。
五芒星上方的空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不断扩大深不见底的灰色黑洞，里面隐隐传来无数凄厉的哀嚎、愤怒的咆哮。
那不是天堂，也不是单纯的地狱。那更像是某个夹缝。
一只巨大无比且覆盖着灰色鳞片指甲的赤红色手掌，猛地从黑洞中心探了出来。
此刻的201室。
“刚……刚才那是什么动静？好可怕的血腥气……”封池哆嗦着。
“完了……强退吧……”歪嘴龙王脸色发白，“看来君河他……失败了……”他以为那恐怖的气息是俊赫搞出来的东西失控了。
落星颜也咬紧了嘴唇，手指再次移向退出选项，那种层次的威压……不是玩家能对抗的。
然而，下一秒，系统的通关提示就弹了出来。
【主线任务已完成】
【180秒后传送。】
【立即传送（可选）】
三人都愣住了。
“通……通关了？”封池难以置信。
“恶灵……被解决了？君河他……成功了？”落星颜看向七楼方向，眼中充满了震撼，他到底做了什么？
歪嘴龙王张大了嘴，歪嘴都忘了摆造型。
“出去再说吧……”歪嘴龙王先反应过来，脸色变幻，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闷声道，“这里我是一刻都不想呆了。”
他看向封池和落星颜，“告诉那个谁……【剑啸沧溟】欠他……不，是我欠他一个人情，出去……加好友吧。”说完，他像是怕被人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迅速点下了“立即退出”的选项，白光一闪，身影消失。
落星颜犹豫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七楼，她很想上去看看，看看那个叫君河的玩家到底怎么样了，看看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最终，理智占了上风。随后点击了退出剧本。
封池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立即退出”。
（七楼，中村房间）
“中村啊……为了任务，你必须消失，虽然你是个无辜又可怜的恶灵……弄死你过任务，我也很无奈啊。”
他顿了顿，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了笑容，“但愧疚吗？”
“当然不。”
“我送你去了地狱，在地狱和众多恶魔们，理所应当地去收集那些真正卑劣的、制造痛苦的灵魂了吧，毕竟地狱的老大是“撒旦”，我也算间接给你找了一个足够硬的后台，是不是很感动呢，中村君。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有点疯狂。
“我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在害他啊……”
“哎呀……不想了……麻烦。”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尖已经凝固的血迹，又看了看视野角落里那“立即退出”的选项。
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去。
白光淹没视野的最后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
不知来自中村。
还是来自这片焦土。
【结算空间载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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