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许多个梅雨季再次来临,陈知闲总想起十七岁那阵连绵的雨。
空气是潮的,风是软的,连日光都被云层滤得发淡。城市被水汽裹着,街道湿漉漉发亮,屋檐垂着不断的水线,像谁没说完的话。
陈知闲在窗边擦去蒙着雾气的镜子,视线落进去的那一刻,忽然就看见了钱景明。
那段被封尘的过往,随着被擦去的雾气一起暴露无遗。
好像少年时并肩站在镜前,两人都沉默,雨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水汽模糊了边界,让影子挨得那样近,近到只差一个转瞬,就能在镜面中央,落下一个带着潮湿凉意的吻。
雨还在下,像一场不肯醒的旧梦。
思绪被窗外骤急的雨点击落,陈知闲指尖还沾着镜面的凉湿气,恍然就跌回了高二那年的梅雨季。
也是这样连阴了半个月的天,雨丝细密密地织着,把整座校园泡得发潮,连走廊的瓷砖都泛着冷光,踩上去滑溜溜的。放学铃刚响,教室里的人就一窝蜂涌出去躲雨,喧闹声很快被雨声吞没,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和偶尔滴落的檐角水。
陈知闲抱着一摞刚从教务处抱来的作业本,指尖被纸张磨得微微发涩,校服袖口沾了点雨雾,潮得贴在手腕上。他没带伞,本想倚着廊柱等雨小些,却在转身时,撞进了一双漫不经心的眼里。
钱景明就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靠着灰扑扑的墙,一只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额前的碎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几缕,软塌塌地贴在眉骨,丝毫不减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感。他是年级里永远跟陈知闲争榜首的人,两人同处一个班级大半年,说过的话屈指可数,却总能在考场、领奖台、甚至课间的走廊里撞上,带着势均力敌的较劲。
陈知闲脚步顿住,抱着作业本的手紧了紧,本想侧身绕开,怀里的本子突然滑出去,顺着湿滑的地面,直直往钱景明脚边滚去。
潮湿的地面让纸页沾了泥水,陈知闲眉心微蹙,刚弯腰想去捡,一道比雨丝更凉的身影先一步蹲了下来。钱景明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捏住那本作业本的边角,动作利落地掸去上面的泥水,起身时,顺手递到了陈知闲面前。
指尖相触的瞬间,陈知闲顿了顿。他的指尖带着雨水的凉意,还有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梅雨季独有的潮湿气息,钻进陈知闲的鼻腔。
陈知闲抬眼,刚好撞上钱景明的目光。依旧讨人厌。
“没带伞?”钱景明先开了口,声音低沉,被雨声滤得有些哑,却格外清晰。
陈知闲收回手,将作业本抱稳,淡淡“嗯”了一声,语气疏离。
雨还在不停地下,走廊里只剩零星几个人,呼吸声交织在潮湿的空气里,檐角的水滴滴答答,敲在地面的水洼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钱景明瞥了眼他怀里厚厚的作业本,又看了眼窗外没有停歇迹象的雨,没再多说,只是将自己斜靠在墙边的黑伞拿了起来,伞柄在掌心转了半圈,递到陈知闲面前。
“我家近,伞你用。”
陈知闲刚想开口推辞,就见钱景明已经转身,将校服外套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迈步走进了雨幕里。
陈知闲对着背影喊了一声。
钱景明转头一脸问号:“有事快说,知不知道雨下的很大。”
陈知闲伞柄又握紧了一点:“谢谢,但不代表我不讨厌你。”
钱景明对着他竖了个中指:“不是你单方面讨厌哥,哥也讨厌你。但是没办法,谁让哥天赋异禀,稳居第一。”
陈知闲翻了个白眼:“那你等掉吧。”
雨水把他的背影打湿一片, 回应的只有雨声和背影。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晕着暖黄的光,他将伞靠在门边,伞面上的雨水顺着伞尖滴落,在瓷砖上积出一小片水痕。他把作业本放在书桌,随手拿起毛巾擦了擦发梢的潮气,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门边那把黑伞。
感动?不存在的。他只是意外钱景明居然没在伞里做手脚。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敲打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陈知闲坐在书桌前,练习册和卷子堆满书桌,好似一座小山。
房间门被暴力的踹开,陈秀兰满身酒气冲进来:“陈知闲,老子花钱供你上学,你就拿个第二给我。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容易吗?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样,都该死。”
陈知闲笔尖一颤,拍桌子起身:“你没资格说我爹,他怎么死的你心里应该很清楚,11年前要不是你,你说你必须要那条项链,不然就离婚。他提前两天开车跑遍临安这座破城市,在他没回来的那个夜晚,你把最后一通电话当成诈骗,还去怀疑他是不是出轨了,你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说,有什么资格得到?”
陈秀兰打了他一巴掌,脸上瞬间又疼又麻:“你他妈还敢诅咒老娘,你现在有的这个卧室,这种生活,学习条件。不比大山里的孩子好多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这么优越的条件,你居然还拿不到第一。”
他任由脸上的痛感延伸,无视陈秀兰的极端反应:“你每次都这样,我们在聊什么,你都能扯到学习。没什么好说的,我写作业了。”
他也深知,跟这种人说再多也是无济于事的。
陈秀兰被他这副样子气得胸口发闷,扬手又要打,被陈知闲偏头躲开。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就好像提前预知到了。眼底翻涌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戾气,声音冷得像冰:“打啊,怎么不打了?这么多年,除了打我、逼我学习,你还会什么?考个第一,让我别骄傲。考第二让我看看别人家孩子。你什么时候夸过我,你在意过我有没有压力吗?”
“我供你吃供你穿,给你这么好的条件,我还会什么?”陈秀兰的声音尖锐得刺破了房间里的沉闷,“我会把你养成人!会让你不用像你那个死鬼爹一样,打拼这么多年还这个穷样,最后连命都搭在破路上!”
“我爹的命,是你亲手送的!”陈知闲的声音哽咽“11年前那个雨夜,他在路上给你打电话,求你等他,等他把项链带回来。求你别离婚,你呢?你嫌他烦,嫌他耽误你在临安的好日子,直接挂了电话,转头就跟别人约会。他出车祸的时候,最后一通电话打给的是你,你接了吗?你没有。你甚至在第二天警察找上门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他是不是骗你,是不是不想给你钱。”
陈秀兰的脸瞬间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他的手都在抖:“你胡说!你胡说八道!是他自己开车不注意!是他命短!”
“我胡说?”陈知闲笑了,笑声里全是凉透的嘲讽,他拉开抽屉,拿出笔记本“你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我小学就看完了。”他晃着手上的笔记本。“你说要是没有那个累赘,你早就跟李秲在一起了,你说他死了也好,终于没人拦着你了。陈秀兰,你连自己的丈夫死了都觉得是解脱,你有什么资格当妈?”
她疯了一样扑上来,抓着陈知闲的胳膊就往墙上撞:“我让你胡说!我让你翻我东西!我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陈知闲没躲,任由额头撞在冰冷的墙面上,传来一阵钝痛。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滴在白色的校服领口,像梅雨季里开在阴湿墙角的花。他看着陈秀兰歇斯底里的脸:“你看,你永远都是这样。只要有人戳穿你的真面目,你就只会动手,只会逃避。你这辈子,除了靠男人。你什么都不会。”
“你以为你给我的是好生活?”陈知闲抬手抹掉脸上的血,眼神冷得像淬了霜,“你给我的,是永远填不满的愧疚,是永远达不到的要求,是永远活在你爹死了、我欠你的阴影里。你把我当成工具,当成你跟别人炫耀对比的资本。”
陈秀兰被他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一遍遍地骂:“白眼狼!畜生!我白养你了!”
“你没白养。”陈知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冷的笑,“你养我,是为了让我给你长脸,让你在临安的亲戚面前抬得起头,让你能心安理得地花我爹用命换来的赔偿金。你跟阴沟里的老鼠,没什么两样。”
陈秀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摔门而去,留下一句“没有老娘,你他妈连活着都不配。”,震得整个房间都在晃。
门被狠狠关上的瞬间,陈知闲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的血还在流,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他起身进卫生间用冷水冲洗,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是他第1次反抗,第1次发泄。
外边的雨声有节奏的敲打窗,伴随着陈知闲咸涩的泪水。不知什么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