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过得还算平稳。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便悄然醒来,甚至比村头那雄鸡的啼鸣还要早。他麻利地换好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向厨房,生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爷爷。晨光微弱,洒在通往厨房的小径上,他的身影略显匆忙却又带着几分期待,好像厨房里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他。厨房里静悄悄的,只有锅碗瓢盆静静伫立。
他在橱柜里舀了一勺小米,倒了点水放进锅里,开火。
饭做上以后,他就跑镜子面前整理头发。毕竟开学怎么说也要捯饬一下自己。
前几天忙着收成,爷爷没怎么休息,陈知闲也不想去打扰。他把饭盛出来,留了一份在锅里。他吃完自己的那一碗,顺便把碗洗了。留了张字条‘我走了,饭在锅里记得吃。好好照顾自己,等我。’
陈知闲提着皮箱,坐在院子的木板凳上发呆。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把他拉回。“小陈同学在家吗。”浑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陈知闲提起皮箱,走向门口,缓缓拉开门。刹那间,门外的身影映入眼帘——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目光落在陈知闲手中的皮箱上,没有多言,只是自然地伸出手,接过皮箱,动作利落却不失礼貌。
“我自己来就好。”陈知闲有些不自在。
男人看出他的心思:“不用,我来给你提着。车在前面,这里路不好,开不进来。”
陈知闲抿了抿唇,最终也没说什么。只是静静的跟着他走下坡,到一段相对平缓的路上,车就在那个只能通一辆车的小道边停着,好在这里几乎不见车辆。
面对离家千里的学校,他心里期待又恐惧……
上车后,陈知闲感到局促,他在这里长大,能接触的同龄人不多,他有些社恐。
男人单手开车,眼睛时不时透过内视镜观察陈知闲。他点了支烟:“你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别看我30了,不比你们年轻人懂得少,什么摇滚音乐、宽肩造型、工装元素、还有什么渐变来着,可以留大背头。”
“不感兴趣。”后座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会不感兴趣,只是没机会接触。
“其实吧,你不用不好意思,叔懂你们,青春期嘛,都有自己的秘密。”男人降下窗户弹了下烟灰。
陈知闲看着窗外不语。秘密?很重要吗。
经过近几个小时的路程,到了巴中机场。男人把车停在附近小区的地下停车场,下车后他对着车自言自语:“自驾去学校来不及,你在车库待着吧。”
陈知闲下车看着周围:“叔,你家在这小区?”
从上车自己找他搭话没下文开始,这还他第一次主动说话,这嘴真是比镶金边儿了还珍贵。男人轻咳一声:“对啊,我是巴中市的。你带身份证了吗?”
“嗯。”陈知闲往停车场上坡走。
男人边抱怨边跟上:“以前以为这种高冷、吐字如金的人只有在霸道总裁小说里存在,现在倒好,让我真遇到了。”
陈知闲真的是比窦娥还冤。
到机场,男人带着他买好票,坐在大厅等飞机。他们的在下午1点。
男人有些饿了,他扛了一下陈知闲肩膀:“哎,小陈,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去买。”
陈知闲正眼都没给:“不吃。”
男人也不恼,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成,但是先说好啊,飞机上的饭又贵又难吃。那简直是‘狗不理’套餐。”
陈知闲犹豫片刻:“泡面就行。”
“成,你在这等着啊。”男人从皮包里掏出一个黑沉沉的家伙,比砖头略薄些,棱角磨得有些发亮。机身是塑料的,带着点廉价的磨砂质感,按下去“咔嗒”一声响,屏幕上跳出几行歪歪扭扭的绿色数字。
男人转身眼角微微扬起,就差笑出声了。他朝前面便利店走,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啊。”
男人进了便利店拿了两根烤肠、两个饭团和两桶泡面。他掏出有些破旧的钱包:“多少钱。”
服务员将商品放在袋子里:“先生,一共20元。”
男人把钱包扣掰开,拿出有些褶皱的两张十元。
服务员把袋子递给他:“谢谢惠顾。客人慢走。”
男人左手拿着烤肠往嘴里塞,右手提着袋子去找陈知闲。
陈知闲就静静地坐在那里,男人把袋子递给他:“那里有热水,可以泡面,长盒子里是烤肠,另一个是加热的饭团。”
陈知闲接过来:“谢谢。”
男人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高大挺拔。他的脸长得就乖,比起大街上那些黄毛、非主流,他就像淤泥里的莲花——出淤泥不染。
陈知闲泡完面回来坐在他旁边:“谢谢。”
男人打开自己的那一份:“谢啥,你是祖国的未来,叔也没帮上什么大。”
陈知闲勾起不易察觉的笑:“祖国的未来没有这顿饭可能会饿死。”
男人眼里含笑:“哟,舍得说话了。”
青春期的孩子随性自由,做什么事都不考虑后果。
虽然没接触过这孩子,但他却总给人一种‘顾全大局’的感觉。这不会就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具象化吧。
男人看着电牌上的时间,到检票时间了。他拉起陈知闲:“走吧。”
广播响起“旅客们请注意,乘坐巴中航班到杭州萧山的飞机即将起飞,请关掉您的电子设备,谢谢配合。Attention please.Passengers on the flight from Bazhong to Hangzhou Xiaoshan,the plan is about to take off.Please turn off all electronic devices Thank you for cooperation.”
两人的位置是挨着的,陈知闲靠窗,快要起飞时他闭起眼睛。
男人看着他心想:选个靠窗就是为了睡觉?真是浪费了这么好的位置。
陈知闲没有睡着,短暂闭了下眼睛,起飞过程他晕。
他看天上的云——触手可及。他第一次直面感受到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
长达两个多小时的飞行,他们在杭州萧山机场下车。
男人找到地铁1号线,他转头拉住陈知闲:“跟紧我,一会我给你刷。”
陈知闲任由他拉着,手腕有些发酸,他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1号线人不算多,好多位置都是空的。两人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地铁速度快,到武林广场换5号线,大约半个小时。地铁就像‘平行时空’半个小时的流逝,却感觉只过了几分钟。
到达绿汀路换16号线就到临安了。
出了地铁站,男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降下窗户:“去哪儿的。”
男人指着前面:“城西科创大走廊末梢,临安中学。”
司机示意他俩上车,男人拉开车门让他先上去。出租车内的气味是真恶心,烟味夹杂着一股让人想吐的味道。还要坚持二三十分钟。
陈知闲下车第一件事就是扶着树呼吸新鲜空气,男人递来一瓶矿泉水:“喝点。”
陈知闲接过水大口往嘴里灌,男人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好点了吗?下次晕车就坐副驾开窗。”
男人带着他进校园,指着南边的宿舍楼:“那儿就是宿舍楼,北边是女生宿舍。你就住在2号楼三楼306宿舍。”
陈知闲想伸手拿皮箱,男人强硬的拎着不撒手,他眯着眼看陈知闲:“小陈同学,你好像对我有意见。”
陈知闲收回手:“没有。”
男人一边带他往宿舍楼走,一边质疑:“那你为什么这么排斥我帮你拎东西。”
陈知闲眼睛看向一边:“不想麻烦您。”
男人‘川剧变脸’:“嗐,我以为你讨厌我呢。这是我应该做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男人指着1号楼:“1号楼进去直走第一个屋里拿校服,我放完你的东西,去给你买盆子和床上用品。”
陈知闲按照他指的方向小跑而去,取回校服后便径直返回宿舍。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个双人宿舍,室友已经先到了。那人脸部线条圆润,略显肉嘟嘟的,带着些许微胖的稚气。几颗青春痘点缀在他的脸上,一副黑框眼镜松垮地架在鼻梁上,给整个人增添了一种书卷气。他的身高看起来足有180公分以上。
陈知闲走进去,男人还没走:“小陈同学,这是你的室友。被子什么的我都给你整理好了。你收拾东西吧,我要去开个会,我先走了,你俩互相认识一下。”话落,男人急匆匆走了。
男人离开后,整个宿舍陷入一片死寂。
陈知闲倒觉得没什么,自顾自的收拾杂七杂八的东西。
谁知,旁边的人开口了:“我叫焦平安。一生无风无浪,无灾无难,身体康健,生活安稳。”
陈知闲大脑空白了一瞬,666看着还是文化人。
陈知闲尬笑一下:“陈知闲。”
焦平安:“好名字,心有山海,知闲而乐。”
陈知闲低下头收拾东西,没在搭理。
焦平安面对陈知闲冷淡的态度,有些局促。但毕竟以后要朝夕相处。不说三年,起码当下的一年要在一起生活。
焦平安挂上憨厚的微笑:“陈知闲?”
陈知闲关上收拾完的柜门,转头看着他:“你在叫我吗?”
焦平安环顾四周:“还有别人吗?”
陈知闲尴尬的摇摇头:“怎么了?”
焦平安把玩着饭卡:“你饿不饿,我们一起去食堂吃饭吧。”
白昼的太阳悄然隐去,余晖渐散,夕阳缓缓登场,接过了太阳的班。
这个点,陈知闲确实也有饿意:“好……好啊。”
焦平安自然的揽着他的肩:“不用紧张,我们被分到一个寝室也是缘分,以后都是朋友。”
陈知闲尽量克制内心的紧张。
或许是刚开学,食堂菜系很全。
焦平安闻着空气中弥漫的香气,直流口水:“好香,香的我瞬间不想家了。这也太幸福了。”
陈知闲拉着他:“有这么夸张吗?”
焦平安馋哭了:“有!我们吃那个红烧肉浇面吧。”
陈知闲无奈一笑,不宜察觉:“走吧。”
这个窗台排队的人还挺多。焦平安握紧拳头:“今天就是天塌下来,我也要吃到!”
陈知闲耸肩:“说不定,排到我们就没了。”
焦平安就差哭出来:“不许讲恐怖故事。”
漫长等待,终于排到了。
焦平安对着打饭阿姨哀求:“手别抖,多给点红烧肉吧,红烧肉浇面少点面。”
本着第一次开学,阿姨仁慈的答应了。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夕阳斜射打到桌子上,少年是夕阳最好的滤镜。
焦平安大口吃红烧肉:“太好吃了。肥而不腻,人间美味。”
陈知闲实在想不通,有那么好吃吗,肥肉太腻了。
焦平安吃的满足,打了个饱嗝。抬头看陈知闲突然呆住了:“哇~陈知闲,这夕阳映在你身上好像香港偶像剧男主。”
陈知闲擦嘴的瘦一顿,脸颊染上红晕,第一次有人夸他。
陈知闲不知所措的扔掉纸:“门槛哪有这么低。我们走吧。”
两人放好餐盘,起身往外走。陈知闲迎面撞上个额头。
痛的陈知闲捂着额头往后一缩。
男生有些烦躁:“靠,你走路不看路吗?”
陈知闲怕惹事:“对不起,我是盲人。”
焦平安站旁边表情那叫一个经典。
男生立在对面,身高接近一米九,脸部的轮廓犹如匠人精心勾勒,清晰而分明。他的五官恰似一件精美的艺术品,经过千雕万琢。丹凤眼狭长深邃,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韵味;高挺的鼻梁,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英气。他的嘴唇上薄下厚,那适度的丰满感,让他的整体形象更显独特魅力。
他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不似暴发户那般刻意显摆装饰自己。这是一种融入骨血的,与生俱来的。
男生沉默半晌,死追不放最后注定两败俱伤。
“不跟你计较,让你旁边的胖子扶着你回去吧。”
焦平安撸起袖子:“你们暴发户都这么尖酸刻薄吗。”
男生没有继续纠缠的意思,从他旁边擦肩而过。
焦平安对着男生背影出拳,声音压的极小:“暴发户嚣张跋扈,打死你,打死你。哼。”
陈知闲被逗得笑了一下:“好了好了,回去吧。”
时针走到9点整,宿舍外的广播响起:“在操场的同学请尽快回到宿舍,15分钟后锁宿舍大门。”
陈知闲百无聊赖的把玩宿舍桌子上的自动水笔。
焦平安躺在床上打了个哈欠:“吃完饭消化了这么久,这个时候睡觉别提多爽了。”
陈知闲靠在椅子上:“先去洗漱吧,不确定什么时候熄灯停水。”
焦平安一脸哀求:“不是吧,刚躺下。如果我有罪,请让零食惩罚我。而不是刚躺下就听到这些。”
陈知闲翻出奶奶亲手织的睡衣进了浴室。
热水淋在身上,这一切竟显得有些不真实。他打算接受命运的噩耗,打算接受最坏的结果。
命运恰似神明的恩赐,心情好,绝处逢生。心情差,佳境沼泽。
陈知闲轻叹:“人生最大的慈悲莫过于深渊里晒太阳。”他能做的就是接受深渊里的太阳。
水声戛然而止,陈知闲穿着睡衣往上铺爬。
焦平安有些艰难的下床。
浴室里还残留着陈知闲身上淡淡的清香味,奇怪,洗漱台没有沐浴露啊。
花洒刚打开,焦平安被激的大叫。
陈知闲看着浴室方向:“平安,你怎么了?”
焦平安关掉花洒:“没事,水温调错方向了。”
嗐,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焦平安简单一冲就出来了。
时针走到9点30分,广播再次响起:“喂喂,呼……呼。好,欢迎各位新生加入我们临安中学这个大家庭,和平共处,拒绝校园霸凌,敲诈勒索,辱骂同学。我相信大家都是明事理,懂分寸,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好,这些就不细说了,通知重要的事情啊,明天早上8点30到教学楼3号楼前集合,我们要军训,请假的拿出医院开的病例单找教官,发现没批准就不军训的,写8000字检讨,围着操场跑6圈并且比别人多加练两个小时,国有国规,家有家规,校有校规。这一点,我希望同学们积极配合。分班明天新生集合我们当场分。有些规矩明天再说,同学们不要熬夜。”
焦平安坐在床上瞬间精神了:“我靠,这是监狱吧。”
陈知闲耸耸肩:“先睡觉吧,明天要早起。”
夜色如墨,黑夜笼罩天空,像是对世界宣告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