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幻想小说 > 无与伦比的美丽故事
本书标签: 幻想  小说 

无题

无与伦比的美丽故事

第七次醒来时,我依然不记得自己是谁。

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薄膜,包裹着每一寸空气。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单。我动了动手指,冰冷的仪器发出规律的嘀嗒声。

“你醒了。”

声音来自床边。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浅蓝色的医护服,胸前名牌写着“周医生”。她的眼神很柔和,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在哪里?”

“宁安疗养院。”她递来一杯水,吸管凑到我唇边,“你发生了一场意外,已经昏迷了三个月。”

我顺从地喝水,目光扫过房间。简单的陈设,一扇窗,窗外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我。

“那是你。”周医生注意到我的视线,拿起相框,翻转过来。

照片里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站在阳光下笑着,背景是图书馆的台阶。我仔细端详那张脸——是我,又不完全是。照片里的人眼神明亮,充满生气。而我在对面镜中的倒影,苍白,茫然,眼窝深陷。

“我是谁?”我问。

“陈深。”周医生放下照片,“你是一位古籍修复师。三个月前,你工作的档案馆发生火灾,你为了抢救一批明代地方志,被困在火场。虽然被救出来了,但头部受到重创,一直昏迷。”

陈深。我默念这个名字,试图抓住点什么。一片空白。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是创伤后应激性失忆,很常见。”周医生的声音平静专业,“记忆可能会慢慢恢复,也可能永远找不回来。重要的是你现在还活着。”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今天会有人来看你,对你恢复有帮助。”

“谁?”

“你的妻子。”

妻子。这个词在我空洞的脑海里回响,没有激起任何涟漪。我甚至无法想象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周医生离开后,我试图坐起来。身体像生了锈,每个关节都在抗议。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床单上,暖烘烘的。可我感受不到温暖,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半小时后,门被轻轻推开。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轮廓模糊。当她走进来,阳光勾勒出她的身形——高挑,瘦削,及肩的黑发有些凌乱。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陈深。”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我看着她走近。大约三十岁,面容清秀,但眼圈有明显的乌青,透着一股疲惫。她在我床边停下,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很暖,和我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却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我是林见月。”她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你的妻子。”

林见月。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抱歉,”我抽回手,“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周医生跟我说了。”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很稳,“没关系,我们可以重新认识。”

她打开保温桶,浓郁的香味飘散出来。“我熬了鱼片粥,你以前最喜欢的。”

“以前?”我抓住这个词。

“嗯。”她盛出一小碗,用勺子轻轻搅拌,“你总说,我熬的鱼片粥是全世界最好吃的,加了姜丝和白胡椒粉,去腥提鲜。”

我看着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我唇边。这个动作太亲密,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

“我自己来。”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把碗递给我。我的手在抖,粥险些洒出来。她伸手想扶,又停在半空,最终收回。

我尝了一口。粥很软糯,鱼片鲜嫩,姜的辛辣恰到好处。好吃,但我没有任何“熟悉”的感觉。

“味道对吗?”她问,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好喝。”我如实回答。

那丝期待黯淡下去,但她很快笑了笑:“那就好。”

我们陷入沉默。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指尖微微发白。我在努力消化“我有一个妻子”这个事实,却像在读一本陌生的书,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不懂是什么意思。

“我们……”我艰难地开口,“结婚多久了?”

“五年。”她说,“恋爱两年,结婚三年。”

“有孩子吗?”

“没有。”她垂下眼睛,“我们之前说好,等你的修复项目告一段落再要。现在……”她没说完。

“我是做什么的?”我试图从她这里获取更多信息,“周医生说我是古籍修复师。”

“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在市档案馆工作,专门修复古籍和地方志。你很喜欢这份工作,说是在和历史对话。”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找了一会儿,递给我看。

那是一张工作照。我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和手套,正用细小的工具处理一页泛黄的书页。照片里的我,眼神专注得像在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

“这是你修复的《万历福州府志》。”林见月指着照片说,“花了你八个月时间。修复完成那天,你高兴得像个孩子,非要带我去最好的餐厅庆祝。”

我看着照片,试图唤起一丝一毫的记忆。什么都没有。

“火灾是怎么回事?”我问。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三个月前,档案馆电路老化起火。你本来已经安全出来了,但听说库房还有一批刚收来的明代地方志,又冲了回去。”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抱着那个檀木盒子,人已经昏迷了。盒子里的古籍完好无损,你却被掉落的横梁砸中了头。”

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我能感受到那场大火在她身上留下的灼痕,即使她此刻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

“对不起。”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道歉,但话已出口。

她猛地抬头,眼眶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不用说对不起。你救下了很重要的东西,那是你的选择。我只是……只是很害怕。”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

“害怕什么?”

“害怕你再也不会醒过来。”她终于看向我,眼泪无声滑落,“也害怕你醒来了,却不再是你。”

我愣住了。她的话像一根细针,扎进我空茫的意识里,引起一阵尖锐的疼痛。

“如果我真的不再是以前那个陈深,”我听到自己问,“你还会在这里吗?”

林见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背抹去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

“陈深,”她说,每个字都清晰而坚定,“无论你记不记得,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丈夫。我在婚礼上发过誓,无论疾病健康,顺境逆境,都会陪在你身边。失忆不是你的错,是意外。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天一天,一点一点。”

她的目光太烫,烫得我几乎要移开视线。但某种东西拽住了我,让我不得不直面那份沉重的、我无法理解的执着。

“可是我不认识你。”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长得像你丈夫的陌生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阳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转回身,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平静。

“那就让我们重新认识。”她说,“我是林见月,三十一岁,是市图书馆的古籍管理员。我喜欢猫但对猫毛过敏,所以只能云养猫。我最喜欢的颜色是深蓝色,最喜欢的季节是秋天,最讨厌的食物是香菜。我和你因为一本《永乐大典》的残卷相识,恋爱两年,结婚三年。你向我求婚的那天,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图书馆台阶上,你说……”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但坚持说了下去:“你说,‘林见月,我这辈子修复过很多破碎的东西,但只有你,让我想把自己完整地交出去’。”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的声音。我看着这个女人,她眼里有悲伤,有疲惫,但最深处,有一种烧不尽的火光。

“陈深,”她走回床边,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次我没有躲,“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够了。从今天起,我会每天来告诉你,你是谁,我们是谁。一次,十次,一百次,直到你想起,或者直到我们创造出新的记忆。”

她的手很暖,那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我冰冷的血液。

“现在,”她端起那碗已经微凉的粥,“先把它喝完。然后,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讲讲我们第一次约会。你紧张得打翻了红酒,把我的白裙子染了一大片。”

我低头看着那碗粥,乳白色的米粒,嫩白的鱼片,翠绿的葱花。

“好。”我说。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回答,不知道我是否值得这样的坚持。但在这个陌生的、充满消毒水味的世界里,她的手是唯一的锚点。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她脸上。她笑了,虽然眼里还有泪光。

第七次醒来,我依然不记得自己是谁。

但也许,记得或不记得,并不是最重要的。

上一章 《书店与海风》 无与伦比的美丽故事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