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紧。
京城的雪冷得刺骨,薛树玉坐在轮椅上,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他看着远处荣府的灯火,那里有陆江来和荣善宝的圆满,而他,只剩下一地破碎。
小厮劝他回去,他只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薛树玉,你还真打算在这雪地里冻死自己?”
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贯的骄矜与锐利,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扎进他最脆弱的地方。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谢青礼,那个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他上房揭瓦她就敢拆梯子的谢家嫡女。也是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甚至利用过的女人。
“我的事,与你何干?”他声音冷硬得像冰,“谢家嫡女,如今是来看我这个仇人的笑话的?”
他特意加重了“仇人”二字,想看她暴跳如雷,想看她转身就走。那样,他或许还能在这无边的恨意里,找到一丝活下去的扭曲动力。
谢青礼却笑了,笑声清脆,却透着一股子凉意。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身红衣在雪夜中格外刺眼,像一团燃烧的、要将他焚尽的烈火。
“仇人?”她挑眉,眼神里满是讥诮,“薛树玉,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你配吗?”
她蹲下身,那股熟悉的、属于谢青礼的馨香混杂着冷冽的雪气扑面而来,让他一阵恍惚。
“我来,不是为了看你死。”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来告诉你,你费尽心机想要毁掉的一切,包括我,都还好好的。你,失败了。”
薛树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反驳,想怒吼,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确实利用了她对他的感情,将她当成了棋子,去刺探荣府,去达成他那疯狂的复仇计划。他以为她会恨他入骨。
可她现在的眼神,却不是恨。
那是一种比恨更让他心慌的东西。
“谢青礼,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终于忍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我想怎么样?”谢青礼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她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我想看着你痛苦,薛树玉。我想看着你明明不甘心,却只能困在这方寸之地;我想看着你明明爱我,却要亲手把我推向深渊!”
“你胡说什么!”薛树玉猛地推开她,力道之大,让蹲着的她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他眼中满是慌乱与愤怒:“我从未爱过你!我利用你,是因为你蠢!”
“我是蠢!”
谢青礼从雪地里爬起来,毫不在意身上的雪水和泥泞。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燃着两簇疯狂的火。
“我蠢到明知道你是个疯子,明知道你心里只有仇恨,我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你!我谢青礼一生骄傲,却被你伤得体无完肤。薛树玉,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却不是委屈,而是愤怒。
“你以为你推开我,就是为我好吗?你以为你毁了自己,就能赎清你的罪吗?”她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都在颤抖,“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恨你!”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我恨你这个懦夫!恨你不敢面对现实!恨你明明心里有我,却要装出一副为了我好的样子把我推开!”
薛树玉怔住了。
他看着她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泪水,看着她那枚在雪夜里依旧闪耀的金玉簪。那是他在她及冠那年,偷偷买下,又托人送给她的生辰礼。
他以为她早就扔了。
“你……还留着它?”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我留着它,是为了提醒自己,我谢青礼曾经瞎了眼,爱过一个天底下最混蛋的男人!”谢青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冷笑一声,“薛树玉,你要是敢死,敢就这么一了百了,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我会日日夜夜缠着你,让你在地狱里,也永不安宁!”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她知道,对他这样的人,不能给软肋,只能给刺激。
可她刚迈出一步,一只冰冷的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在颤抖,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薛树玉低着头,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脸。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压抑的、痛苦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
“别走……”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在谢青礼心中炸开。
她僵在原地,没有回头,眼泪却再次决堤。
她知道,这个疯子,终于肯承认自己也是个人了。
爱与恨,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的利用、伤害与错过。前路依旧茫茫,仇恨的枷锁也未曾解开。
但至少,在这个雪夜里,他们谁也无法再逃避对彼此的感情。
哪怕这份感情,是带着刺的玫瑰,是饮鸩止渴的毒酒。
谢青礼反手,抓住了他冰冷的手。
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