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空地边缘翻涌，像一道灰白色的幕布。
一墨、洛基、稚子蝶站在幕布前，背对着归零的另外两人，面对着那片即将吞没他们的雾。南语婷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攥着那根绳子，指节有些泛白。弥留站在最边上，手贴在心口，第四骰的金色光丝缓缓流动。
水鬼还站在那块碑前，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看着这边。
她在等。
等了很久。
终于等到了。
“记住。”弥留开口，声音很轻，“你们只有三分钟。三分钟后，无论她看见什么，都必须退出来。否则会被雾困住。”
洛基深吸一口气。
“三分钟，够吗？”
弥留没有回答。
因为她不知道。
一墨第一个走进雾里。
她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之中，连脚步声都听不见。洛基看了一眼南语婷，后者对他点了点头。他也走进去。
稚子蝶最后一个。
她站在雾气边缘，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弥留，不是看南语婷。
是看一墨消失的方向。
然后她走进去。
雾在她身后合拢，像一道永远关上的门。
南语婷攥紧手里的绳子，盯着那片灰白色的雾。
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等。
——
一墨走进雾里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墓碑消失了，石板路消失了，连铅灰色的天空都消失了。只剩下无尽的灰白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裹在中间。
她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雾里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然后，雾开始动了。
不是流动，是凝聚。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向一个地方汇聚，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越来越高，越来越清晰。
最后，那个人形停在她面前三米的地方。
是一个男生。
二十一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很大。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墨，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找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
一墨看着他。
他也看着一墨。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着。
过了很久，那个男生开口。
“小雅。”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一墨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男生往前走了一步。
“我找了你好久。”
又走了一步。
“找了好久好久。”
再走一步。
“终于找到你了。”
他站在一墨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头。
一墨的刀出鞘了半寸。
那个男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一墨，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你……”他说，“不是她。”
一墨没有说话。
那个男生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一墨，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笑。
很苦的笑。
“也对。”他说，“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转身，走进雾里。
消失不见。
——
洛基走进雾里的时候，周围也是同样的灰白色。
他站在原地，等着。
雾开始凝聚。
凝聚成一个男生的样子。
二十一岁，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很大。他从雾里走出来，站在洛基面前，看着洛基。
洛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那个男生开口。
“小雅。”
洛基愣了一下。
那个男生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某种期待。
“你不记得我了吗？”
洛基沉默了两秒。
“记得。”
那个男生的眼睛亮了一瞬。
“真的？”
洛基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男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我叫……”他的声音有些涩，“我叫……”
他想不起来。
洛基看着他。
“没关系。”他说，“我记得你就够了。”
那个男生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真的记得我？”
洛基点头。
“你跑掉那天，”他说，“穿的是一件蓝色的T恤。”
那个男生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回头看了她三眼。”
“第一眼，她还在水面上扑腾。第二眼，她已经沉下去了。第三眼，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你就跑。”
“跑回家。”
“跑去找人。”
那个男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下来。
“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跑了……”
洛基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生。
看着他的眼泪。
看着他颤抖的肩膀。
看着他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有人记得自己的样子。
过了很久，那个男生开口。
“她……还活着吗？”
洛基沉默了两秒。
“在等。”
那个男生愣住了。
“等什么？”
“等你。”
那个男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他说，“我找不到她……”
“找了很久……”
“很久很久……”
“找不到……”
洛基看着他。
“她也在找你。”
那个男生抬起头。
“真的？”
洛基点头。
“真的。”
那个男生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他转身，走进雾里。
消失不见。
——
稚子蝶走进雾里的时候，周围也是同样的灰白色。
她站在原地，等着。
雾开始凝聚。
凝聚成一个男生的样子。
二十一岁，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有些乱，眼睛很大。
他从雾里走出来，站在稚子蝶面前。
两个人对视着。
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个男生开口。
“你不是她。”
稚子蝶没有说话。
那个男生看着她。
“你是来帮她的。”
稚子蝶点头。
那个男生沉默了几秒。
“她还记得我吗？”
稚子蝶想了想。
“记得你的背影。”
那个男生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背影？”
“跑掉的背影。”
那个男生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我跑了。”他说，“我跑了，她就死了。”
“后来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她在水里喊我，喊我回去救她。可我回不去。我已经跑了。”
他抬起头，看着稚子蝶。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稚子蝶沉默了两秒。
“知道。”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稚子蝶，看着那双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
很深的东西。
他看不透。
但能感觉到。
“你也跑过？”他问。
稚子蝶没有回答。
那个男生没有再问。
他只是看着稚子蝶，看了很久。
“她在等我。”他说。
稚子蝶点头。
“等了很久。”
“我知道。”
“她还会继续等。”
“我知道。”
“等到什么时候？”
稚子蝶沉默了几秒。
“等到找到你。”
那个男生的嘴角动了动。
他笑了。
很小的笑。
很轻的笑。
“可我就在这里。”他说，“一直在。”
“在雾里。”
“在碑里。”
“在她的记忆里。”
“可她看不见我。”
他转身，走进雾里。
消失之前，他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告诉她，我一直在。”
“一直在等她。”
雾合拢了。
稚子蝶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灰白色。
过了很久，她转身。
走出雾。
——
雾外，南语婷攥紧手里的绳子，盯着那片灰白色。
一墨出来了。
洛基出来了。
稚子蝶最后一个出来。
三个人站在雾的边缘，身上都沾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脸色都有些苍白，但都完好无损。
南语婷松了口气。
“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三个人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水鬼还站在那块碑前。
小小的身体裹在湿透的白色连衣裙里，雨水不断从裙摆滴落。她看着那三个人，看着他们从雾里走出来，看着他们站在自己面前。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看见他了。”她说，声音很轻。
弥留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看见了几个？”
水鬼沉默了两秒。
“三个。”
“哪一个是真的？”
水鬼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脚下那滩水渍。
“都是真的。”她说，“也都是假的。”
弥留没有说话。
水鬼抬起头，看着弥留。
“他说他在等我。”
弥留点头。
“他说他一直在。”
弥留点头。
水鬼的嘴角动了动。
她笑了。
很小的笑。
很轻的笑。
“那我可以继续等了。”
她转身，朝雾气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谢谢你们。”她说，没有回头。
然后她继续走。
小小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灰白色的雾里。
归零五人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南语婷开口。
“她还要等多久？”
弥留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贴在心口。
第四骰微微发热。
金色光丝缓缓流动。
像是在说——
不知道。
但她在等。
那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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