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墟号”的涟漪在法则源头归于静默,时间的潮汐依旧在人类熟知的星海间奔流不息。
百年光阴,对星辰不过一瞬,对文明却是足以忘却伤痛、重燃野望,或将旧日警告彻底埋入尘埃的漫漫长夜。
太阳系,人类文明最后的堡垒,在“虚蚀”的阴影与“归墟号”的沉寂中,迎来了一个充满矛盾与抉择的新纪元。
地球,昆仑山脉深处,龙脉本源研究所最高机密档案库。
时间戳:星穹新历127年。自“盘古号”舰队在麒麟座“青龙四”遭遇“虚蚀”并惨败归来的那一日算起,已过去整整一百零三个标准地球年。
档案库内恒温恒湿,只有仪器运行时最低微的嗡鸣。巨大的环形墙壁由能够隔绝一切常规与灵能探测的“静默合金”铸造,其上悬浮着无数缓缓旋转、明灭不定的全息数据流,记录着人类文明自“星启元年”以来,对龙脉、对深空、对“虚蚀”所知的一切——辉煌、疑惑、恐惧,以及被刻意淡化或封存的秘密。
中央平台上,一个身着地球联盟最高议会深蓝制服、肩章显示为“深空战略观察局”高阶官员的老者,正凝视着眼前一份被多重灵能锁加密的档案投影。档案标题是《“火种计划”最终评估报告(绝密·渊)》,但内容大部分区域被刺眼的红色“数据缺失/信号永久丢失”覆盖,只有在最后部分,有几行冰冷的、由自动监控系统在百年前某个时间点生成的状态更新:
* “目标舰‘归墟号’,于星穹新历24年,在预定坐标‘荒芜长廊’深区失去所有常规信号反馈。”
* “其搭载的‘本源共鸣’阵列,于约72标准时后,记录到一次短暂、异常、无法解析的超高强度法则层面扰动,扰动源特征与‘虚蚀’高度相关,但内部频谱极度矛盾,存在大量无法理解的逻辑悖论峰值。”
* “扰动结束后,‘归墟号’信号永久消失。其最后扰动被‘烛龙’深空监测网络边缘站点捕捉,记录为‘未分类的法则噪声事件’,编号N-724-0。后续百年监测,未再发现任何与‘归墟号’或该事件直接相关的可识别信号。”
* “评估结论:‘火种计划’执行单元‘归墟号’,推定已损失。计划目标(主动接触、研究、寻找与‘虚蚀’非对抗性共存可能)未能达成。无有效数据回传。计划终止。”
老者的手指在“推定已损失”和“无有效数据回传”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皱纹深刻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中一闪而过的、混合着遗憾与如释重负的复杂光芒。他是当年“火种计划”为数不多的知情者与支持者之一,如今已是深空战略观察局的负责人。百年过去,当初的激进探索已被视为一场代价高昂的失败冒险,连同“归墟号”上那些被秘密征召的、最杰出的“疯子”与“异端”,一起被扫进了历史的角落,只在最高权限的档案中留下这寥寥数语。
“周肃,墨衡,林启……”他低声念出几个早已从公开记录中抹去的名字,摇了摇头,关闭了投影。“终究……还是失败了么。”
他转身,走向档案库另一侧。那里的全息投影呈现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壮丽、辉煌、充满力量感。
那是覆盖整个太阳系的、错综复杂、光芒流转的“龙脉灵能防御网络”实时态势图。数以千计的巨型轨道要塞、深空监测站、快速反应舰队,如同璀璨的星辰,镶嵌在这张以太阳为中心的立体大网上。网络的核心,是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方、如同第二颗月亮般巨大的“烛龙”战略威慑平台。它那多层嵌套的环形结构缓缓旋转,中心汇聚着令人心悸的、太阳系龙脉网络近七成灵能总量的恐怖能量波动,如同一只沉睡的、却随时可以睁开毁灭之眼的恒星巨兽。
这便是“净世计划”百年来的成果——“天穹之壁”防御体系。
在“盘古号”惨败、“虚蚀”威胁得到确认(尽管对其本质仍争论不休)后,最初的恐慌与分歧,最终被一种更务实、也更符合人类文明集体意志的选择所取代:放弃代价不明、希望渺茫的主动接触与理解(“火种”路线),倾尽全文明之力,在故乡铸造最坚固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百年间,所有深空探索与殖民扩张计划被叫停或大幅收缩,资源与人力被疯狂投入到“天穹之壁”的建设中。基于龙脉灵能技术的防御与武器系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发展,甚至超越了过去千年的总和。“烛龙”平台及其遍布太阳系的辅助阵列,理论上一击便能湮灭一颗中型行星,是人类文明有史以来建造的最强大的武器,也是面对“虚蚀”时,最后、也是最绝望的底牌。
与此同时,关于“虚蚀”的公开讨论被严格管控。它被官方定性为“极端危险的宇宙灾害”或“可能具有敌意的未知高维存在”,任何将其与上古“渊蚀”或“双生子”传说关联的学术研究均被限制,有关“播火者”遗迹或“归墟号”最终下场的详细信息被列为最高机密。对新一代的公民而言,“虚蚀”是教科书上一个需要警惕的、遥远的威胁,是“天穹之壁”存在的理由,是激励文明团结奋进的外部压力,而非一个需要去理解、甚至可能与之“对话”的、冰冷而悲悯的宇宙法则。
遗忘,有时是最好的镇痛剂,也是最有效的动员令。
老者走到“天穹之壁”的态势图前,目光扫过那些代表防御节点和巡逻舰队的绿色光点。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强大而充满希望。然而,在他权限所能调阅的、最深层的监测数据中,几条细微的、不断闪烁的橙色预警线,如同美人面颊下的暗疮,触目惊心:
* 预警A(持续低烈度):太阳系外围,多个方向的深空背景灵能读数,持续呈现极其缓慢但无法逆转的“沉寂化”趋势。与百年前“盘古号”遭遇“虚蚀”区域的初期特征存在统计学相似性,但进程缓慢千万倍。
* 预警B(偶发,烈度不定):在“荒芜长廊”方向(即“归墟号”失联方向),百年间共记录到十七次无法解释的、短暂的“法则结构微扰”。这些微扰强度极低,转瞬即逝,无法被归类为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或“虚蚀”典型活动,其信号特征……与“归墟号”最后记录到的那次矛盾扰动,存在极其模糊的、难以确认的频谱相似性残留。分析部门将其标记为“深空背景噪声的随机涨落”或“监测设备偶发性误差”。
* 预警C(内部,持续加剧):“烛龙”平台及龙脉网络核心节点的灵能负载,在百年间呈现缓慢但稳定的上升趋势。为维持“天穹之壁”的全功率待机状态,以及对深空进行高强度扫描,龙脉网络的负荷已接近设计安全阈值。部分顶尖能源学家和符文师私下警告,这种持续高压运行,可能导致龙脉结构产生不可逆的“疲劳”或“灵能逸散”,甚至可能对地球本身的生态灵场产生长远负面影响。但这类警告在“安全高于一切”的大背景下,被战略需求所压制。
老者看着这些预警,眉头紧锁。他知道,这辉煌的“天穹之壁”背后,是文明在恐惧驱使下的孤注一掷,是资源与潜力的透支,也是对那个终极威胁本质的刻意回避。百年安宁,是用停滞、遗忘和高压换来的。而那片深空的寂静,似乎并未因人类的筑墙而改变其缓慢蔓延的步伐,反而可能因为这堵过于明亮、过于“有序”的墙,而投来了更深的“注视”。
“报告。”一个冷静的电子音响起,是他的人工智能助理,“最高议会紧急会议将在三十分钟后召开。议题:审议‘深空前哨扩展计划’草案。部分鹰派议员提议,在‘天穹之壁’外围,选址建设数处前出预警与战术平台,将防御前沿向‘虚蚀’预测扩散方向推进0.5至1光年,以争取更早预警时间和战术纵深。”
又来了。老者心中叹息。恐惧催生防御,防御带来安全感,安全感又滋生扩张防御的冲动。这是一个难以打破的循环。将触角伸出“天穹之壁”,固然能争取时间,但也意味着将宝贵的资源和力量分散,暴露在更前沿的危险中,更可能……进一步刺激到那个无法理解的存在。
“知道了。”他挥挥手,关闭了所有投影。档案库重新陷入一片适合思考的昏暗。
他走到巨大的观测窗前,窗外是昆仑山永恒积雪的山巅,更远处,地球的弧形轮廓在星空下蔚蓝宁静。百年前,从这里出发的“星穹舰队”,满怀征服星海的雄心。百年前,从“青龙四”带回的警告与死亡,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火焰,却也点燃了另一种更加炽热、更加偏执的炉火——守护家园的炉火。
“故乡……”老者喃喃自语。
百年来,故乡变得更加强大,也更加脆弱。
更加团结,也更加偏执。
更加安全,也更加……接近某个危险的临界点。
“归墟号”失败了,消失在了黑暗深处,连一个确切的答案都未能传回。
而留在家乡的他们,在恐惧与希望的拉扯中,建造了宏伟的墙壁,却不知这墙壁是真正的庇护所,还是一个更加华丽的……
水晶棺。
星海依旧沉默。
“虚蚀”的阴影或许仍在缓慢靠近。
而人类文明,在百年之后的故乡,站在自己建造的高墙之上,眺望着深不可测的黑暗,手中紧握着名为“烛龙”的双刃剑,心中翻涌着对安全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恐惧。
下一个百年,
等待他们的,
是继续加高这堵墙,
直到将星光也彻底隔绝?
还是……在某个无法预料的时刻,
这堵墙本身,
会成为引来终结的……
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