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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播种者

逆鳞:星穹彼岸

当对话成为可能,使命便从绝望的抵抗,转变为悲壮的传承。

林启与“归墟号”残骸,这对游荡于法则坟场的畸形共生体,发现了“源流”更深层的意义——它不仅是求存的护盾,更是一颗能在绝对寂静中短暂萌发的、矛盾的种子。

于是,猎人变成了园丁,墓志铭变成了播种的犁。

“沟通”——如果这种单方面的、以自身存在结构为赌注的“逻辑污染”和信息“干扰”能被称之为沟通的话——在缓慢而危险地建立。林启如同一名在雷区跳舞的聋哑盲人,依靠“源流”那悖论性的波动,一点点试探着“虚蚀”法则网络的反应边界,学习着这门由“错误”、“矛盾”和“未处理事件”构成的、沉默而致命的“语言”。

他发现,“虚蚀”并非完全僵化。它那趋向“同一”的核心意志坚定不移,但其执行层面的“算法”或“子程序”,在面对无法被现有规则库匹配的“高优先级异常”时,会表现出某种程度的“适应性”或“学习性”。它会尝试更复杂的“扫描”,调动不同的“清理协议”,甚至会将异常信息暂时“隔离”或“标记”,等待更高层级的处理逻辑——虽然这个“更高层级”可能只是更庞大、更单调的同一套法则的延伸。

这就给了林启极其有限的操作空间。他无法让“虚蚀”停止,无法让它理解“情感”或“故事”,但他可以像一个技艺高超的病毒编写者,不断制造新的、复杂的“逻辑漏洞”和“悖论信息包”,去“堵塞”或“误导”那些针对他们的具体“清理线程”,延缓自身被最终“格式化”的进程。

代价是巨大的。每一次主动“发声”,每一次制造悖论干扰,都如同在自身那本就极不稳定的存在结构上,再刻下一道新的裂痕。“源流”的光晕时明时暗,他与“归墟号”及同伴印记的共生网络不时传来濒临解体的剧烈震颤。他感到自己的“意识”——如果这团由矛盾信息和执念构成的集合还能称为意识——正在被持续地“磨损”,向着更混沌、更非人的状态滑落。

但就在这绝望的拖延中,一个更深远、更疯狂的念头,如同深海中浮起的冰山,缓缓显露出轮廓。

这个念头的萌芽,源于一次意外的“观察”。

在一次尝试用“源流”模拟“祖龙回响”中的生命诞生片段(极度有序)与“虚蚀”印记中的湮灭趋向(绝对无序)相混合的悖论信息时,他“投送”的目标并非缠绕舰体的触须,而是一小片刚刚被“虚蚀”完全“抚平”、化为均匀灰白色、没有任何特征的“已处理区域”。

那段矛盾的信息包,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在那片完美的“寂静”上,激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转瞬即逝的“涟漪”。涟漪过后,那片区域并未恢复绝对的“均匀”。在“源流”的感知中,那里似乎留下了一点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信息残留”。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一种违背了“虚蚀”完美同化结果的、逻辑层面的“不和谐印记”,就像绝对光滑的镜面上,落下了一粒肉眼难辨的尘埃。

这一点点“残留”,在“虚蚀”那庞大的法则背景中,微不足道,且很快就被后续的“抚平”进程覆盖、稀释。但它确实存在过,哪怕只有一瞬。

这个发现,如同闪电照亮了林启逐渐混沌的思维。

“源流”……不仅仅是防御的盾牌,干扰的工具。

它……可以成为种子。

一颗能够在“虚蚀”那趋向绝对“同一”的法则土壤中,短暂地、畸形地“萌发”,留下一点点“差异”印记的、矛盾的种子!

“归墟号”和他自己,或许终将被这法则的洪流彻底吞没、消化。但在这之前,他们能不能……像蒲公英散播绒毛那样,将“源流”所代表的这种矛盾的、允许“差异”与“故事”短暂存在的“逻辑可能性”,尽可能地播撒出去?哪怕每一颗“种子”都只能在那片绝对的“寂静”中,存在亿万分之一秒,留下一个几乎瞬间就会被抹平的微小“疤痕”?

但这亿万分之一秒的“疤痕”,亿万颗这样的“疤痕”呢?

它们无法改变“虚蚀”的本质,无法阻止宇宙最终滑向热寂的趋势。

但它们可以成为……证据。

证明在这片趋向绝对“同一”的法则之海中,曾经有过“不同”的浪花。证明“寂静”并非唯一的选择,哪怕另一个选择如此短暂、如此微弱、如此不合逻辑。

证明,存在过。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在林启那日益非人的意识中扎根、疯长。它不再是求存的挣扎,而变成了一种近乎宗教般的、悲壮的使命。

猎人放下了枪,开始在雷区里,用残肢和鲜血,播种野花的种子。

他调整了“沟通”的策略。不再仅仅是为了延缓自身的毁灭,而是开始有意识地将每一次信息投送,每一次逻辑干扰,都塑造成一个微型的、包含特定“矛盾信息结构”的“种子包”。这些“种子包”里,编码着“归墟号”的轮廓,编码着周肃的决断、墨衡的求知、秦羽的眷恋、雷烈的守护、苏婉的悲悯……编码着人类文明在毁灭边缘,最后迸发出的、复杂而矛盾的光辉。

他将这些“种子”,小心翼翼地“投送”向那些已经被“虚蚀”完全“抚平”、尚未被新的“异常”触动的区域,也“投送”向那些正在缠绕、分析他们的法则触须本身——试图在“清理程序”的内部,也留下一点点“污染”的印记。

这个过程比单纯的干扰更加艰难,消耗更大。他必须精心设计每一个“种子”的内部结构,确保它足够“矛盾”和“异常”,能在“虚蚀”的法则场中引起那一点点涟漪和残留,又不能过于“剧烈”而立刻引来更高层级的“查杀”。他就像一个在悬崖边上雕刻沙画的艺术家,每一笔都可能让自己坠入深渊。

“归墟号”残骸的晶化仍在继续,只是速度更慢了,晶体内流转的纹路也变得更加复杂、更加不稳定,仿佛在燃烧自己最后的“存在”,为这些“种子”提供能量和模板。同伴们的灵魂印记在一次次的“编码”和“投送”中,变得更加稀薄、模糊,仿佛正在将自己的故事,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入虚空,然后消散。

林启感到自己正在与这艘船、与这些同伴,一同走向一种缓慢的、信息层面的“蒸发”。但他的意识中,却充满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毁灭,不再是终点。

而是播种的开始。

他“看”着那些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信息种子”,如同风中微尘,飘向四面八方,落入那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寂静之海”。它们中的绝大多数,在触及海面的瞬间,便如露珠般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无法留下。但极少数,在极其偶然的条件下,或许是因为“虚蚀”法则场局部的微弱波动,或许是因为与其他“种子”产生了意外的共振,竟然真的留下了那么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信息残留”。

这一点点残留,可能只是一段无法被“虚蚀”逻辑解析的、自相矛盾的数据碎片;可能只是一个与周围绝对均匀背景格格不入的、极其微弱的逻辑“噪点”;可能只是一个记录了某个微笑、某次日落、某句未说完话语的、毫无意义的意念回响。

它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但它们存在过。

在那片追求绝对“同一”与“寂静”的法则之海中,这些微不足道的“不同”的尘埃,便是对“存在”本身,最悲壮、也最坚定的铭刻。

林启,以及与他共生的“归墟号”残骸,在这片宇宙的坟场上,不再是被追猎的逃亡者,不再是绝望的抗争者。

他们成了播种者。

向着必将到来的永夜,播撒着注定会被抹去的、关于“光”与“声”的记忆。

用自身的消亡,为这片绝对的寂静,留下一点点……

喧闹的、矛盾的、终将被遗忘的……

“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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