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舰队跨越十五光年的虚无，抵达名为“青龙”的星域，
迎接他们的不是新的家园，而是一座寂静的水晶棺椁。
那颗星球在死亡时发出的叹息，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终于在此刻撞进了生者的耳膜。
“盘古号”率领的星穹舰队，在青龙一星系的外围悬停。十五艘星舰呈防御阵列展开，冰冷的金属舰身在恒星青白色的光芒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舷窗后，无数双眼睛正通过高倍观测镜，凝视着此行预定的首要勘探目标——青龙一星系第四行星，代号“青龙四”。
然而，预期中可能存在的蓝色海洋或绿色植被并未出现。
呈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颗彻底、绝对、令人灵魂发颤的……水晶星球。
它并非由冰构成，也非单纯的反光。从赤道到两极，整颗行星的表面呈现出一种浑然一体的、略带浑浊的半透明质感，内部结构模糊不清，仿佛一块被无形巨手从星空深处摘取、然后粗暴打磨成球体的、硕大无朋的黄色水晶。没有大气层扰动的迹象，没有云层，没有昼夜交界线那种柔和的光影过渡，恒星的光打在上面，被折射、散射成一片死寂而炫目的光晕，冰冷得不带任何生命应有的温度。
舰桥内一片死寂，只有仪器低微的嗡鸣。连最沉稳的周肃指挥官，放在指挥台边缘的手指也微微收紧。
“全频谱扫描结果。”周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平时更加低沉。
观测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报告！星球表面……无法识别任何常规地质结构。没有山脉，没有峡谷，没有液态水体痕迹。整体材质……初步分析为一种超高密度、超高硬度的硅基晶体，内部结构……呈现出诡异的均匀性，像是……像是……”
“像是什么？”周肃追问。
“像是整个星球，从地核到地表，被某种力量在瞬间‘同化’、‘转化’成了这种晶体状态。”科学官接过话，脸色苍白，“能量读数异常。星球本身不散发常规热辐射，但内部检测到极其微弱的、有规律的脉冲信号……类型未知。另外，星球轨道上没有任何碎片或卫星，干净得……反常。”
“同化？转化？”周肃咀嚼着这两个词，目光锐利地转向林启，“导航员，你的灵能感知，有何发现？”
林启早已闭上了眼睛。自从舰队脱离跃迁，他的灵能触须就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颗水晶星球。此刻，他的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冰冷。
比跃迁时感知到的“虚寂回响”更加具体、更加庞大的冰冷。
那不是温度的寒冷，而是一种存在状态的“绝对静止”。这颗星球仿佛一个巨大的、凝固的叹息，所有的运动、变化、时间流逝的痕迹，都被封存在那坚硬剔透的外壳之下。他的灵能感知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嗤”的声响，被剧烈排斥，同时又像被某种粘稠的、沉默的东西吸附、拖拽。
“报告指挥官，”林启的声音有些沙哑，“灵能共鸣被严重抑制。星球本身……不，是整个星球所在的空间，都弥漫着一种‘沉寂力场’。我的感知无法深入星球内部，但能确认……星球表面没有任何宏观生命反应，微观层面……同样是一片‘死寂’。”
他顿了顿，强忍着那种精神上的不适感，补充道：“但是，在那种整体的‘沉寂’中，我……我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极其古老的……‘回响’。非常微弱，断断续续，像是从星球最深处，或者……从很久很久以前传来的。”
“回响？什么内容？”周肃立刻追问。
“无法解析具体信息，”林启艰难地回忆着那一闪而逝的感知碎片，“波动频率……与龙脉灵能有某种同源性，但性质……截然不同。更……古老，更……苍凉，而且充满了……” 他搜索着词汇，“……警告的意味。不，不是主动发出的警告，更像是……某种存在在彻底沉寂前，最后留下的、无意识的印记或……悲鸣。”
科学官调出了历史数据库，飞快地比对。“指挥官，林启导航员的描述，与我们档案库中最高权限保存的、关于上古‘蚀’的能量残留记录，在波谱基底上有百分之十七的相似度！”
“蚀？”周肃的瞳孔微微一缩。那是只在最高层和少数研究机构中流传的禁忌词汇，代表着上古时代一场几乎倾覆一切的灾难，与“龙裔”、“祖龙”的传说紧密相连。
“是的，指挥官。但相似度只有百分之十七。差异点在于，‘蚀’的记录显示它是一种活跃的、具有极强侵蚀和转化特性的能量或现象，会扭曲生命和物质，但不会……不会达到这种规模，将一整颗行星彻底、均匀地晶体化。而且，‘蚀’的残留记录中，通常伴随着混乱、狂躁的精神回响，而林启导航员感知到的，更多是……死寂和悲叹。”
“也就是说，这东西像‘蚀’，但又不是我们知道的‘蚀’？”周肃总结道，语气凝重。
“可以这么理解。它像是‘蚀’的某种……终极形态？或者，是某种原理相似、但表现层级高得多的东西造成的后果。”科学官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
舰桥再次陷入沉默。一颗被未知力量彻底晶体化的行星，带着疑似“蚀”但远超“蚀”的痕迹，静静悬浮在星空中，像一座无声的墓碑，又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问号。
“派遣‘祝融号’侦察舰，携带高灵敏度探测器，抵近轨道进行详细扫描。其余舰只，保持最高警戒，防御阵型不变。”周肃最终下令，声音不容置疑，“另外，将此处坐标、扫描数据、以及林启导航员的感知报告，打包加密，设定最高优先级，立刻传回太阳系总部。这不是一次常规勘探了，士兵们。”
他转过身，望着舷窗外那颗美丽而诡异的水晶星球，缓缓说道：
“我们可能……刚刚撞见了一场被遗忘在星河深处的、古老到无法想象的葬礼。而现在，我们需要搞清楚，是谁举行了这场葬礼，以及……”
他的目光落在林启苍白的脸上。
“……那声跨越了亿万年的‘回响’，到底在警告我们什么。”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