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陈代的都城建康,暮春时节总是浸在一片柔靡的春色里。
皇宫深处,临春阁巍然矗立,阁外芳林连绵,丽宇回廊,雕梁画栋在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是陈后主为宠妃张丽华精心打造的居所,极尽奢华,宛若人间仙境。
张丽华初入宫时,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宫女,可她天生丽质,眉眼间自带一段风流婉转的情态,不过及笄之年,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艳压后宫。
那日,陈后主漫步芳林,远远望见高阁之下,丽宇旁的花林深处,一道倩影亭亭而立,她身着新制的华服,裙摆曳地,云鬓轻挽,那张容颜,当真称得上“丽宇芳林对高阁,新装艳质本倾城”。后主初见,便惊为天人,只觉世间所有的美好,都集于她一身,从此万千宠爱,尽归一人。
张丽华性子温婉,却又带着几分娇憨的媚态。
每每后主驾临临春阁,她从不似其他妃嫔那般急着迎上前,总是静立在珠帘之内,映着门户,凝着娇柔的神色,迟迟不肯迈出。
那模样,似羞似怯,更勾得人心头痒痒。待后主轻声唤她,她才轻移莲步,缓缓走出帷帐,眉眼含情,身姿曼妙,带着盈盈笑意,款款相迎,正是“映户凝娇乍不进,出帷含态笑相迎”。
这一静一动,一颦一笑,都成了宫廷里最动人的景致,后主日日相伴,只觉人间至乐,不过如此。
世人皆说张丽华是绝世妖姬,可她的美,从来都不是凌厉的艳,而是温润如美玉,娇艳似繁花。
晨起梳妆,她对着菱花镜,眉眼弯弯,肌肤莹润,脸颊上的红晕,恰似清晨带着露珠的花朵,娇嫩欲滴,“妖姬脸似花含露”,便是这般模样。
她站在临春阁上,身姿绰约,宛若玉树临风,周身流转的光华,仿佛能照亮整个后庭,连阁外的繁花盛景,都成了她的陪衬。
后主为她作《玉树后庭花》,日日传唱,宫娥太监们跟着轻歌曼舞,歌声婉转,舞姿曼妙,整个宫廷都沉浸在这纸醉金迷、温柔富贵的幻境里。
那段日子,是张丽华一生最耀眼的时光。
后主无心朝政,整日与她在阁中饮酒作乐,赏花开宴,听曲观舞,把江山社稷抛诸脑后。
张丽华也曾劝过后主几句,可看着他眼底的宠溺,终究还是化作了绕指柔情,陪着他沉溺在这无边的繁华里。她以为,这份宠爱,这份盛世繁华,会如同这庭院里的花木,岁岁盛开,永不凋零。
她是枝头最艳的那朵花,受着万千宠爱,沐着无上荣光,从不知世事无常,更不懂盛极必衰的道理。
可花期再美,终有尽时,繁华再盛,难逃落幕。北方隋军铁骑南下,一路势如破竹,很快便攻至建康城下。
金戈铁马的声响,打破了宫廷里的靡靡之音,慌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取代了往日的轻歌曼舞。
陈后主这才慌了神,可早已无力回天,昔日的高阁丽宇、芳林繁花,转眼便要沦为战火笼罩之地。
城破那日,硝烟弥漫,昔日繁华的皇宫,一片狼藉。
张丽华站在临春阁窗前,看着庭院里纷纷飘落的花瓣,那些曾陪她度过无数美好时光的花木,如今落红满地,随风飘散。
她想起自己倾城的容颜,想起后主的宠爱,想起阁里的欢歌笑语,一切都如同一场幻梦,醒来时,只剩满目疮痍。
她终究没能逃过乱世的浮沉,曾经光照后庭的玉树,终究折了枝;曾经倾国倾城的妖姬,终究没了往日的风华。
庭院里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可属于她的花期,永远停在了那一刻。“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这首后主为她所作的《玉树后庭花》,终究成了一曲挽歌,唱尽了她的一生,也唱尽了这场转瞬即逝的繁华。
后来,临春阁渐渐荒废,芳林里的花木无人照料,愈发萧瑟。再也没有那个含娇含笑的女子,立在高阁之下,再也没有那玉树流光,照亮后庭。
唯有满地残红,岁岁枯荣,诉说着那段被遗忘在历史尘埃里的过往,那些盛极而衰的无奈,那些红颜乱世的悲凉,都随着落红满地,归于无尽的寂静之中,只留一首古诗,一段故事,在岁月里轻轻回荡,道尽浮生若梦,繁华如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