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深处的回响

我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被裹进清迈雨季最浓稠的雾，听不到风，闻不到巷口甜品店的椰香，也触不到任何温热的东西。

身体好重，重得像被湄公河的河水牢牢困住，想抬抬手，想睁开眼，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沉，一直往下沉，耳边是嗡嗡的杂音，混着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那声音好熟悉，熟悉到我心脏猛地抽痛，可我拼尽全力，也抓不住那缕声音，更没法回应一句。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记得。

我记得那个叫林屿的中国男孩，他第一次站在我面前时，手里攥着皱巴巴的攻略，眼睛里藏着不安，还有对泰兰德的向往，像极了迷路的小鹿。

我记得他笑起来眼角有浅浅的纹路，记得他吃芒果糯米饭时，会沾一点椰浆在嘴角，记得他靠在我肩上看素贴山日落时，身上淡淡的、属于他的味道。

我记得我们相爱时的每一个瞬间，没有轰轰烈烈，只是手牵手走过清迈的每一条老巷，在塔佩门喂同一只鸽子，在夜市分吃一串烤猪肉，他学着说泰语，发音笨笨的，却总爱对着我喊我的名字。

我记得他要回国那天，在机场抱着我哭，说一定会攒钱回来，说我们再也不要分开，我抱着他，一遍遍跟他说我等他，我要赚够钱，去他的国家找他，给他一个家。

我记得出事那天，我刚结束夜市的摆摊，口袋里揣着刚赚的泰铢，想着再攒一段时间，就能买上去中国的机票，能见到我日思夜想的人。

我走在熟悉的小路上，满脑子都是林屿的样子，想着他现在是不是又在熬夜打工，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想着我们见面时，我要第一时间抱住他。

可下一秒，剧烈的撞击袭来，世界瞬间陷入黑暗，我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醒来，就是这片无边的混沌。

我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守在我身边，每天都来，很轻很轻地触碰我的手，用温热的毛巾擦我的脸颊，那指尖的温度，我太熟悉了，是林屿。

是他来了，他真的来找我了。

我能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止不住的哽咽，他一遍遍地喊我的名字，跟我讲我们的过往，讲他在国内打两份工的辛苦，讲他攒够机票钱时的开心，讲他满心欢喜来到清迈，却听到我出事的噩耗，讲他有多怕，怕我再也醒不过来，怕我们再也不能在一起。

每一次他哭着说话，我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我浑身发抖，可我偏偏动不了，睁不开眼，说不出一句“我在”，没法伸手擦去他的眼泪，没法告诉他，我也想他，想得快要疯掉。

我好着急，急得浑身发烫，我想告诉他，我没有丢下他，我只是睡着了，我想醒过来，想睁开眼看看他，想抱抱他，想跟他说对不起，让他等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苦。

我想跟他说，我们还要一起开甜品店，一起看遍清迈的日落，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再也不要隔着山海思念。

我能听到叔叔阿姨温柔的叹息，他们在心疼林屿，在劝他不要苦等，可我知道，他不会走的，就像我就算在黑暗里，也一直执着地等着，等着抓住他的声音，等着回到他身边。

黑暗里全是他的影子，是他初见时腼腆的笑，是他在机场不舍的泪，是他对着手机屏幕，跟我分享日常时的模样。

这些画面，是我在混沌里唯一的光，支撑着我不要沉下去，支撑着我拼命想要醒来。

我能感觉到清迈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落在我脸上，暖暖的，像林屿的手。

我能闻到淡淡的花香，是他每天带来的，我最爱的鸡蛋花。我能感觉到他握着我的手，越来越紧，他的眼泪滴在我的手背上，温热的，烫得我心口发疼。

我在努力，真的在努力。

我想挣脱这片黑暗，想摆脱这沉重的身体，想睁开眼，第一眼就看到他。想跟他说，我好想你，林屿。

想告诉他，我没有食言，我终于，等到你了，我也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黑暗好像在慢慢散开，耳边他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就一下，我知道，他一定感受到了。

再等我一下，再等我一小会儿，我就会醒过来，奔向你，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