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渐深,长安的风裹着清露,漫过皇宫深处的玉阶。
沈微婉立在阶前已有半个时辰,素色的罗裙垂落在微凉的玉石上,如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莲。
她本是宫中最不起眼的才人,无宠无争,只爱守着这一方僻静的庭院,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今夜月色格外好,清辉遍洒,她便忍不住推门而出,想多沾几分秋夜的静美。
玉阶本是上好的白玉雕琢而成,白日里温润光洁,到了深夜,却渐渐凝出一层细密的白露。
起初只是微凉,后来露水越积越厚,顺着石阶的纹路缓缓流淌,悄悄浸湿了她垂在阶边的罗袜。丝织的罗袜本就轻薄,沾了露水便贴在肌肤上,泛起一阵刺骨的寒。
可她却像是浑然不觉,依旧抬着头,望向天边那轮孤月。
她在等什么,连自己也说不清。
不是等帝王的恩宠,也不是等故人的归期,只是这深宫太大,太静,静到能听见露水滴落的声音,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响。
入官三载,她见过后宫女子争宠的模样,见过眉飞色舞的欢喜,也见过肝肠寸断的悲凉,那些热闹与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兰草,只愿守着自己的清净,不惹尘埃,不沾是非。
夜越来越深,天边的秋月越发明亮,清辉玲珑剔透,洒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洒在她苍白却清丽的脸庞上。
露水冷意渐浓,顺着罗袜往上蔓延,寒意侵骨,她终于轻轻打了个寒颤,缓缓收回目光。
是该回去了。
她轻提裙摆,一步步走下玉阶,足尖踏过带着露水的石板,留下一串浅浅的印记。
走到廊下,她伸手取下挂在檐下的水晶帘,晶莹剔透的水晶串成的帘子,被月光照得流光溢彩,轻轻晃动间,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如珠玉落盘。
水晶帘缓缓落下,将庭院的秋露与寒风隔在帘外,却隔不住那轮明月。
沈微婉倚在帘边,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的月色,静静望着天边的秋月。
玲珑的月光透过水晶帘,碎成一地温柔的光斑,落在她的衣袂上,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望着那轮高悬天际、普照万物的明月。
这明月,见过深宫的悲欢离合,见过人间的阴晴圆缺,见过她三年来每一个孤独的夜晚。
它不偏不倚,不悲不喜,永远以清冷的光辉,俯瞰着这红尘俗世。
罗袜上的露水渐渐变凉,寒意浸透肌肤,可她心中却一片澄澈。
深宫寂寞,岁月漫长,多少女子在这红墙之内耗尽青春,熬白青丝,为了虚无缥缈的恩宠,丢了自己,失了初心。而她,幸而守住了这份淡然。
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位份尊荣,只求在这方小小的庭院里,有玉阶可立,有秋露可赏,有明月可望。
纵然夜久露寒,侵湿罗袜,纵然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有这一轮秋月相伴,便已足够。
风又起,吹动水晶帘,光影流转。沈微婉依旧望着窗外的秋月,目光温柔而平静。
白露湿阶,帘影玲珑,秋月高悬,这一夜的清寒与孤寂,都化作了心底最温柔的安宁。
深宫岁月,漫漫无期,而她的世界,不过一方玉阶,一帘秋月,一世清欢。
待到天边微亮,白露渐散,她才轻轻转身,褪去沾了露水的罗袜,将这一夜的秋光月色,妥帖收藏在心底。
往后无数个秋夜,玉阶依旧会生白露,而她,依旧会在帘下,玲珑望秋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