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路冷,忘川无波。
沈清辞的魂魄飘在奈何桥边时,手里还攥着那支染血的红梅玉簪。
簪子早已碎成两半,一半是她的命,一半是他的谎。
孟婆递来一碗汤,雾气氤氲,遮了她眼底的泪。
“姑娘,喝了吧,前尘皆忘,来世不入帝王家,不遇负心人。”
她指尖冰凉,触到汤碗的那一刻,竟迟迟不肯抬手。
她恨萧彻。
恨他亲手定了她父亲的死罪,恨他用谎言换她片刻心软,恨他在刑场之上望着她笑,仿佛那一生的亏欠,都能被一句“好好活着”轻轻带过。
可她也忘不了。
忘不了梅树下他递来的锦帕,忘不了深夜他喂她的热粥,忘不了他捏着她下巴时眼底藏不住的疼,更忘不了他最后望向宫墙的眼神,温柔得像要把她刻进魂魄里。
爱恨缠成死结,勒得她魂体生疼。
“我不喝。”她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雪,“我要等他。”
孟婆叹一声:“等他做什么?他负你满门,骗你真心,你便是等到魂飞魄散,也改不了前世的债。”
“我不是要原谅。”沈清辞望着忘川河水,水面映出她年少时的模样,眉眼干净,笑里有光,“我要亲口问他一句——萧彻,你那日说护我,到底是真是假?”
这一等,便是百年。
忘川的花开了又谢,奈何桥的人来了又走,她守着那支断簪,像守着一场永远醒不来的梦。
终于有一日,玄色衣袍的身影,踉跄着踏上桥头。
是萧彻。
他比生前更憔悴,玄袍染血,发丝凌乱,周身缠绕着百年的戾气与孤寂。
他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雾中的女子,白衣胜雪,眉眼依旧,是他念了百年、痛了百年的沈清辞。
他脚步一顿,几乎是扑过去,声音嘶哑得不成调:“清辞……”
她后退一步,避开他的触碰,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寒寂。
“摄政王。”她唤他官职,生疏得像初次相见,“别来无恙。”
这一声“摄政王”,剜得他心口鲜血淋漓。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却只穿过一片虚无:“我错了,清辞,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用江山做借口,不该用谎言护你,更不该让你独自抱着恨意死在梅树下。”
“错?”她笑了,笑中带泪,“你错在,让我信了你。信你少年时的诺言,信你权倾时的温柔,信你到死,都还在骗我。”
他猛地跪了下去,在奈何桥前,在众魂面前,放下了一生的骄傲与权柄。
“你父亲的死,是我下的令。”他闭着眼,一字一句,剖心掏肺,“我若留他,幼帝亲政第一件事,便是斩沈家满门,连你也活不成。我只能亲手杀他,用他一条命,换你一世安稳……我以为你会恨我,会活下去,可我没想到,你会随我而去。”
沈清辞僵在原地。
百年的恨,在这一刻忽然崩裂。
原来他不是薄情,是把所有温柔都藏在了刀光血影里;原来他不是负心,是用最残忍的方式,护了她一生。
可那又如何?
家破人亡,满心错付,阴阳相隔,百年孤寂。
一句“为你好”,抵不过她亲眼所见的背叛,抵不过她梅树下穿心而死的绝望,抵不过他们之间,横亘着的血海深仇与生死相隔。
“萧彻,”她蹲下身,轻轻拾起那两半断簪,递到他面前,“你看,这簪子碎了,便再也拼不回去。就像你我,爱过,恨过,错过,便再也回不去了。”
他伸手,紧紧握住她的指尖,滚烫的泪落在她冰冷的魂体上:“我不求你原谅,只求你来生,让我守着你。布衣荆钗,粗茶淡饭,我给你一世安稳,再也不碰皇权,再也不骗你……”
“不必了。”
她轻轻抽回手,语气平静,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前世,你为江山负我。今生,我为自己,不再见你。”
她转身,一步踏上奈何桥,没有再回头。
孟婆重新递上那碗汤,这一次,她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汤入喉,前尘尽散。
梅树、雪、玉簪、少年、誓言、谎言、爱恨……统统化作云烟,消散在忘川风里。
萧彻僵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桥的尽头,连一句挽留,都来不及说。
他握着那两半断簪,跪在奈何桥前,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百年等待,终是换不来她一次回眸。
她饮尽了孟婆汤,忘了他,忘了恨,忘了那年梅树下的初见,也忘了他们痛彻心扉的一生。
而他,将带着永生永世的悔恨,守在忘川边,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后来。
人间又过几度春秋。
江南小镇,有位温婉女子,春日采莲,秋日煮茶,嫁得良人,一生安稳,再无半分愁苦。
无人知晓,她曾是宫墙里魂断梅香的沈清辞。
而北方故都,每到冬日,梅树下总会站着一个玄衣男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望着江南的方向,手里握着一支永远拼不完整的红梅玉簪。
他等了一生,又一生。
终究没能再遇见那个,为白狐包扎伤口的少女。
来生不见,两两相忘。
便是我,给你最后的成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