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把最后一只纸箱拖进楼道时,雨丝正斜斜地刮在脸上,凉得刺骨。
她攥着钥匙的指节泛白,身后传来邻居张阿姨热情的声音:“晚晚啊,搬新家啦?姑娘家就是讲究,不像我们,凑活过就行。”
林晚扯了扯嘴角,挤出个笑:“嗯,张阿姨,麻烦您多关照。”
张阿姨却没走的意思,探头往她空荡荡的屋里扫了扫,啧啧两声:“也是不容易,一个女孩子打拼。不过我说啊,你也别太死心眼,当初你妈那事,怎么就不能跟家里多商量呢?现在弄得连亲戚都不搭理你,值当吗?”
林晚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她垂着眼,没接话,手忙脚乱地去开房门。
可张阿姨还在喋喋不休:“我听你舅妈说,你当初是为了那个烂赌鬼男友,把你妈留的那套老房子都抵押了?后来他卷钱跑了,你妈气得住了院,亲戚们凑钱帮衬,你倒好,一声不吭扛着,现在连娘家都回不去。姑娘,听阿姨一句劝,回头跟家里服个软,认个错,亲戚哪能真跟自己孩子置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关上,隔绝了张阿姨的声音。
林晚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雨还在下,敲打着楼道的窗户,发出细碎又烦躁的声响。
她从口袋里摸出烟,指尖抖得厉害,点了两次才点燃。
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红。
没人知道,那个被张阿姨轻描淡写说成“烂赌鬼男友”的人,是她大学时拼了命也要嫁的人。那时她家境普通,母亲身体不好,她靠着奖学金和兼职读完大学,以为抓住了爱情,就抓住了全部。
男友说创业缺启动资金,她瞒着母亲,把母亲唯一的念想——那套位于老城区、留着外公外婆回忆的老房子,偷偷拿去抵押。
她记得母亲发现后,哭着打她的巴掌,骂她糊涂:“晚晚,那是妈最后的根啊!”她那时却犟着脖子,觉得母亲不懂爱情,不懂她的未来。
直到男友卷走最后一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才发现所谓的创业全是骗局。
母亲急火攻心引发脑梗,瘫在床上,亲戚们赶来时,看着空荡荡的老房子,看着病床上的老人,看她的眼神从惋惜变成指责。
舅妈拉着她的手,语气冰冷:“林晚,你太自私了。你妈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糟蹋她的心血?我们家以后再也不会帮你了。”
舅舅站在一旁,冷哼一声:“家门不幸,出了你这么个糊涂蛋。”
就连从小疼她的表姐,也只是别过脸,没说一句话。
那段日子,她在医院和出租屋之间奔波,白天照顾母亲,晚上打三份工还债。
母亲瘫痪在床一年,最终还是走了。走之前,母亲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晚晚,妈不怪你……只是心疼你……”
她跪在病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可一切都晚了。
母亲走后,亲戚们更是彻底与她断了联系。逢年过节,家族群里热闹非凡,却从来没人喊她。
她偶尔在群里看到他们谈论谁家孩子结婚,谁家买了新房,那些温馨的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搬过三次家,一次比一次偏,一次比一次小。
这次的新家,是顶楼的小阁楼,夏天闷热,冬天漏风,可她再也不敢奢求更好的。她拼命工作,一点点还债,一点点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她不是不渴望亲情,不是不想要被原谅。
只是每次鼓起勇气,想给舅妈打个电话,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记得母亲走时的遗憾,记得亲戚们冰冷的眼神,记得那些年自己走投无路时的绝望。
她试过解释,试过道歉,可换来的不是谅解,而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的指责。她累了,也怕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张阿姨似乎还没走。林晚掐灭烟,站起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和泪痕。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远处的路灯昏黄,映照着行色匆匆的路人。
她知道,张阿姨是好心。她或许真的觉得,只要林晚低头认错,就能挽回一切。
可她永远不会知道,那间抵押的老房子,是母亲唯一的安全感;那笔债,压得她差点喘不过气;那些年的孤独与无助,是她独自熬过来的。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林晚轻轻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她走到书桌前,翻开一本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日期。笔尖划过纸张,留下一行行字。
她不怪张阿姨,也不怪那些曾经疏远她的亲戚。她只是知道,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别人的苦难,终究是别人的。
而她,只能带着自己的苦,一步一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