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末的风卷着寒气撞在酒店大堂的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令仪拢了拢身上的制服,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栏杆,目光就被宴会厅入口处的一道身影定住了。
今天是酒店最忙的日子,各家公司扎堆办尾牙,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人人脸上都挂着应酬式的笑。可沈安之不一样。
他站在角落里,没穿昂贵的定制西装,只是一身洗得干净的深色休闲西装,料子普通,却被他穿得挺拔利落。
他不主动攀谈,也不刻意逢迎,只是安静地帮同事递水、挪椅子,偶尔被领导叫到,便微微欠身,语气谦逊,眼神却清亮,不带半点谄媚。
令仪的心,就那样毫无预兆地、狠狠跳了一下。
她在这家星级酒店做了三年,见惯了出手阔绰的老板、油滑世故的主管、故作姿态的富二代,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沈安之这样,普通得像路边的路灯,却偏偏在喧嚣里,亮得让她移不开眼。
她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从他身侧经过。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浅淡的烟草味飘过来,清清爽爽,不刺鼻,不张扬。他察觉到有人靠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抬头对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却干净得像初冬的阳光,落在令仪心上,烫出一片温热。
她甚至没听清他那句小声的“不好意思”,只觉得脸颊发烫,脚步都乱了,匆匆低头走开,后背却依旧能感受到他所在的方向。
原来这就是一见钟情。
不是小说里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而是在人声鼎沸的尾牙夜,她一眼就从人群里认出了他,像认出黑暗中唯一属于自己的那束光。
后来她才打听到,他叫沈安之,是隔壁写字楼一家小公司的普通职员,月薪不高,家境普通,无房无车,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那种“穷小子”。
消息传到闺蜜望舒耳朵里,对方当场就急了,拉着她在员工休息室苦口婆心。
“令仪,你清醒一点!别恋爱脑啊!”望舒捏着她的手腕,语气急得都变了调,“我知道你长得好看,工作稳定,在酒店见多了人,可你也不能随便抓一个就动心吧?你喜欢他什么?长得干净?脾气好?这些能当饭吃吗?”
令仪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角,没反驳。
“这种穷小子,要什么没什么,没背景没家底,连未来都看不清,”望舒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尖锐,“你跟着他,能过上什么好日子?你自己陪着穷男人吃苦就算了,哪天生了孩子,还要孩子一起吃苦吗?从小挤出租屋,穿别人剩下的衣服,连好一点的补习班都报不起——这些你想过没有?”
这些话,难听,却实在。
令仪都懂。
她从小家境普通,一路靠自己打拼到现在,比谁都明白钱的重要,比谁都清楚贫贱夫妻百事哀的道理。她不是天真的小姑娘,不会被几句甜言蜜语冲昏头脑。
可道理归道理,心不受控制。
自从尾牙那一晚偶遇,她就像被什么勾住了魂魄,总是忍不住往他公司的方向望,忍不住算着他下班的时间,假装不经意地在楼下徘徊。
沈安之其实很好接近。
他礼貌,温和,待人真诚。知道她是酒店的员工,会主动打招呼;下雨天见她没带伞,会默默把伞塞给她,自己冒雨跑回去;加班晚了路过,会给她带一杯热豆浆,不说什么情话,只淡淡一句“天冷,暖暖手”。
没有浪漫惊喜,没有昂贵礼物,可那些细碎的、温柔的瞬间,像春雨润物,一点点渗进令仪的心里。
她看着他在出租屋里认真看书备考,看着他为了省几块钱走路回家,看着他即使生活拮据,依旧对身边的人保持善意,看着他眼里从未熄灭的、对未来的认真。
她不觉得苦。
“情况哪有你说的那么糟糕。”某次望舒又旧事重提,令仪终于轻声开口,眼底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他不是不上进,也不是混日子,他只是现在还没起来。”
“没起来就是没起来,等他起来要多少年?你等得起吗?”望舒恨铁不成钢。
令仪沉默了片刻,望向窗外。
夜色里,城市灯火璀璨,她想起尾牙那晚,沈安之站在人群里,干净而坚定的模样。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不知道他会不会真的一事无成,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真的要挤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为柴米油盐争吵。
可她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心动,忍不住在每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就软成一滩水。
道理她都懂,可喜欢这件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望舒看着她固执的侧脸,最终只能无奈叹气:“你啊,迟早要栽在他手里。”
令仪轻轻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栽就栽吧。
在这个物质横流的年末尾牙,在这个人人都向钱看的世界里,她偏偏爱上了一个一无所有的小职员。
旁人觉得她傻,觉得她恋爱脑,觉得她自讨苦吃。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一刻的心动,那一眼的沦陷,那份在尘埃里也能开出花来的喜欢,有多珍贵。
她愿意等,愿意陪,愿意赌一次——赌这个干净温柔的少年,赌自己义无反顾的心,赌他们未必只有吃苦的未来。
窗外的风还在吹,尾牙的热闹早已散去,可令仪的心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