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细沙,刮过军营校场的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前线战事刚歇,满身硝烟还未洗尽的风清越,刚踏入主将营帐,就撞进了一双沉静得近乎淡漠的眼睛里。
帐内炭火正旺,暖得人发燥。
男人坐在轮椅上,一身玄色常服,肩背挺直如松,膝上盖着厚重的墨色毛毯,遮住了下半截腿。眉眼清俊,气质冷冽,只是那双腿,安静得过分。
风清越挑了挑眉,舌尖抵了抵腮帮,吊儿郎当吹了声口哨。
那模样,哪里像个刚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将领,活脱脱一个混不吝的兵痞。
他几步上前,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声响,半垂着眼帘,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对方遮得严实的双腿,语气轻佻又直白:“你就是时珩?”
顿了顿,他直接问道:“传说中我那瘸腿的未婚夫?”
时珩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长睫微垂,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涩意。
他抬眼,看向眼前一身戎装、眉眼桀骜的女子。
她是风家嫡女,是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将军,也是……长辈早早为他定下,却从未谋面的未婚妻。
风清越的目光太过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甚至有几分轻慢,像在打量一件物品。
时珩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是。”
一个字,承认了那个扎眼的词。
承认了——他瘸了。
风清越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反倒愣了一下。
她以为,这般天之骄子般的人物,残了双腿,又被指婚给她这么个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粗人,多少会有些难堪,或是恼怒。
可他没有。
只有那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风清越收了吊儿郎当的神色,站直了身子,语气淡了些:“瘸了便瘸了,我风清越的人,就算腿不能走,也轮不到旁人置喙。”
她顿了顿,看向时珩,眼底多了几分认真:“只是我得先说好,订婚前我把话撂在这——我不喜欢扭捏,也不喜欢藏着掖着。”
“你的腿,到底是怎么回事?”
时珩抬眸,撞进她坦荡又锐利的眼底,心头微震。
他薄唇微抿,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目光落在她肩头未卸的铠甲上,那上面还沾着未擦净的血污与尘土,是真正从生死线上闯回来的痕迹。
比起他这困在轮椅上的无用之躯,眼前的人,才是真正鲜活耀眼的存在。
“战场旧伤,伤了筋骨,医官说……再难站立。”
时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雪上的羽毛,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落寞。
他曾是京城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骑术枪法无人能及,如今却只能困在一方轮椅之上,连起身都做不到。
风清越盯着他低垂的长睫,忽然伸手,指尖在距离他膝盖毛毯一寸的地方停住,没有真的触碰,只是语气沉了几分:“是真的治不好,还是有人不想让你治好?”
她在前线厮杀多年,见惯了阴谋诡计,刀枪伤能残人,人心歹毒,更能废人一生。
时珩猛地抬眸,眼底闪过一丝惊色,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戳破一层可能存在的窗户纸。
帐外的风忽然更急,吹得帐门猎猎作响,烛火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风清越收回手,重新靠回桌边,恢复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却字字清晰:“我风清越订婚,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旁人。”
“你若是真残,我护着你便是;你若是有难,我也能搭把手。”
“但你别在我面前装,我最烦藏着掖着。”
时珩看着眼前一身锐气、眼底却藏着坦荡的女子,心口那处因为腿伤、因为婚事而郁结了许久的闷堵,竟莫名松了几分。
他沉默许久,终是轻轻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此事……一言难尽。”
“订婚前,我会告诉你全部。”
风清越闻言,勾了勾唇角,又恢复了那副兵痞似的笑意,抬手又打了个响指:“成,那我等着。”
“反正还有一个月,你慢慢想,我有的是时间。”
她说着,转身就要去卸甲,忽然又回头,目光落在他盖着毛毯的腿上,语气随意:“对了,别总遮着,我风清越的未婚夫,就算腿不好,也比那些只会溜须拍马的废物强百倍。”
话音落,她大步走向内帐,留下时珩一人坐在轮椅上,望着她洒脱的背影,指尖微微发烫。
帐外寒风凛冽,帐内炭火融融,一场始于意外对视的婚约,在兵痞女将与残腿公子的相遇里,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