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中莲

容朝的雪，落了三载，年年覆了皇城的朱墙黛瓦，也覆了她鬓边的霜色。

昔年她尚在江南的书院里，临窗研墨时总望着北去的雁，心里揣着数不尽的直白念想。想过入皇城国子监，埋首经卷，让墨香浸满朝暮；想过执笏立金銮，陈天下事，凭一腔意气搅动朝局风云；也想过辞了功名，做南山下自在花中客，折梅煮酒，醉卧春风不问人间事；甚至荒唐过，若不能直道而行，便索性入朝为奸为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偏要看看这庙堂究竟是何模样。

那些念想，曾像书院外的桃花，开得热烈直白，伸手去触，却都成了指尖沙，被岁月的风一吹，便散得无影无踪。

她终究是踏上了一条始料未及的路。没有朱墙内的墨香，没有金銮殿的意气，也没有南山的清欢，更未活成那翻手云雨的佞臣。她走在皇城的阴影里，走在朝局的缝隙间，一步深，一步浅，左手沾过朝堂的寒泥，右手揽过民间的烟火，做过权衡利弊的选择，行过身不由己的抉择，到最后，连自己也说不清，脚下的路究竟是对是错，身上的骨，究竟是清是浊。

又是岁寒更替，容朝的雪如约而至，悠悠扬扬，落在她的头顶，覆了她微蹙的眉，沾了她垂落的发。雪色洁白，似要将她满身的痕迹都掩去，予她一身干净的虚妄；可那雪落得再厚，也遮不住她袖口磨旧的纹路，遮不住她眼底沉淀的风霜，更遮不住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洗不净的尘污。

她立在落雪中，抬头望那漫天飞絮，雪落满身，一半是雪的清白，一半是影的浑浊，像极了她这半生，说不清来路，也道不明归途。

风过，雪落肩头，化了一滴凉，落进心底，悄无声息。